馬德明從會議室出來,整個人跟在門框上磕過一樣,臉色灰敗。
他在走廊站了十幾秒,摸出煙,手抖了兩下才點著。
趙小軍跟在周晨後麵收拾桌上的材料,小聲說了句:“馬鄉長那份補充說明,數字是編的。”
“別管他。”周晨把檔案袋重新封好,“下午去村裡的事,你跟周婉清再對一遍貧困戶的位置分佈圖,考覈組隨機抽戶入訪,別讓人找不到路。”
“行。”
十一點半,陳大山安排食堂加了兩個菜招待考覈組。
標準不高,四菜一湯。
陳明輝沒說什麼,吃飯時話不多,倒是跟著來的兩個年輕幹事聊了幾句鄉裡的基本情況。
飯後休息半小時,陳明輝提出一點半出發去上河村。
周晨安排老何開麵包車在前麵帶路,考覈組的別克商務跟在後麵。
趙小軍和周婉清坐老何的車,周晨則被陳明輝叫上了商務車。
車剛上土路,顛簸起來。
陳明輝坐在後排翻手機,忽然問了一句:“周晨,你在縣委辦待過幾年?”
“三年多。”
“老書記的秘書。”陳明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看不出褒貶,“後來的事我聽說過一些。到鄉裡多久了?”
“四個多月。”
陳明輝“嗯”了一聲,沒接著往下問。
車過了一段新鋪的路基,陳明輝透過車窗看了看,轉頭對身邊的幹事說:“這幾個標段的路麵成型還可以,回頭把施工日誌調出來比一下。”
四十分鐘後,車到上河村村口。
孫鐵柱站在那兒,手裡拿個本子,脖子上掛了個工作牌。
考覈組的車停下來,他湊上去登記車牌號和隨行人員,一絲不苟。
陳明輝下車看了一眼登記本,回頭對周晨說:“你們這個製度什麼時候開始的?”
“修路動工以後,安全管理需要。”
“不錯。”
……
進了村,劉根生已經在村委會門口等著。
周晨注意到門口那張告示貼得端端正正——“任何人不得代簽、代填、代答任何調查表”,幾個字紅筆加粗。
陳明輝走過去看了兩眼,沒說話。
進村委會,劉根生搬了幾把椅子,泡了茶。
陳明輝不坐,直接說:“劉支書,我們下午要入戶走訪,隨機抽,你不用陪。”
劉根生看了周晨一眼,周晨微微點頭。
“行,你們隨便看。”劉根生說,“村裡的路不好走,我讓錢有福給你們帶路。”
“不用帶路,我們自己走。”陳明輝推了推眼鏡,“小周,貧困戶分佈圖給我一份。”
周婉清遞上去。
陳明輝看了幾秒,用筆在圖上圈了五戶,分給兩個幹事,三人各跑各的。
周晨沒跟。
他和趙小軍等人在村委會等著。
等了大概半小時,劉根生從外麵進來,臉上表情有點微妙。
“怎麼了?”
“有個事。”劉根生壓低聲音,“張嫂剛才過來說,王二麻子上午在家裡把那摞紙都燒了。”
周晨一愣:“燒了?”
“灶台裡燒的,她看見煙囪冒黑煙,過去串門的時候灶口還有紙灰。”
周晨沉默了幾秒。
燒了。
王二麻子不蠢。
告示一貼出來,他就知道事情不對,與其留著那些偽造的調查表被查出來,不如一把火了事。
“老劉,王二麻子人呢?”
“在家,沒出門。告示貼出來以後他就沒怎麼出門了。”
周晨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。
燒了也好,至少考覈不會出岔子。
至於這條線索——證據燒了不要緊,王二麻子從印務公司拿貨的監控和通話記錄還在林悅手裡,這筆賬遲早算。
下午三點半,陳明輝第一個回來。
他坐下來喝了口茶,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,上麵記了不少東西。周晨沒湊過去看。
“趙滿囤家我去了。”陳明輝說,“他老婆說今年種了黃精,苗子是省農科院發的,技術員顧染每天下地教,她還挺高興。”
“趙滿囤家確實是村裡條件最差的幾戶之一。”
“我問她對鄉裡幹部滿不滿意,她說了句話——周鄉長來了以後路在修,地在種,比以前強。原話。”
周晨沒接話。
陳明輝翻了一頁:“李翠花家我也去了。她拉著我說了二十分鐘,從地被佔到現在入股分紅,前前後後的事講得很清楚。這個女人脾氣硬,但說話條理很強。”
“翠花嫂是個明白人。”
“有一點,”陳明輝抬頭看他,“她提到一個叫王二麻子的人,說前幾天來她家串門,問她領了多少補貼,她沒搭理。”
周晨沒有表情變化。
“這個人什麼情況?”
“村裡的閑散人員。”周晨說。
“就這樣?”
“之前煽動村民鬧過事,派出所處理過。”
陳明輝沒追問,把筆記本合上。
另外兩個幹事陸續回來,各自彙報了走訪情況。
五戶貧困戶全部入戶完成,收入資料與檔案基本吻合,群眾反映總體正麵。
四點鐘,陳明輝提出去看修路工地。
趙小軍帶著他走了三個標段,從已完工路段到在建的七標段都看了一遍。
七標段那台被破壞後修好的挖掘機正在作業,陳明輝在路基上蹲下來捏了一把土料。
“壓實度夠嗎?”
“上週剛做過檢測,資料在監理日誌裡。”趙小軍遞上資料夾。
陳明輝翻了翻,還給他,沒再說什麼。
五點鐘返回鄉政府。
陳明輝在會議室做最後的材料核對,周晨在隔壁等著。
五點四十,陳明輝出來了。
“周晨,今天的考覈暫時到這裡,整體情況我帶回去匯總。有幾個小資料需要你們補充,我讓小孫列了個清單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還有——”陳明輝走到門口停了一下,背對著周晨,“上午馬德明鄉長那份補充說明,配套資金的數字跟你報的對不上,這個問題我會在報告裡如實反映。”
也不等周晨回答,他推門走了。
周晨站在原地,看著陳明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這個人。
方芷寒說他跟丁建業吃過飯,但從今天的表現看,他並沒有在考覈中偏向任何一方——該記的記,該問的問,馬德明自己送上門的破綻他也毫不客氣地收下了。
吃過飯和聽指揮是兩回事。
周晨回到辦公室,給林悅發了條訊息:“考覈結束,村裡沒出事。王二麻子把調查表燒了。”
林悅很快回復:“燒了?那小子倒是機靈。不過沒關係,印務公司那頭的證據我都留著。”
“先放一放,不急。”
掛掉訊息,周晨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天色漸暗,遠處山樑上有一道橙紅色的晚霞。
“叮鈴鈴!”
手機又響了,是方芷寒打來的。
“考覈怎麼樣?”
“順利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這邊有個新訊息——賀誌剛今天被市台免了廣告部副主任的職務,內部通報是違反廉潔紀律。”
周晨坐直了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今天中午,市台內部發的檔案。我的人拍了照片,你要看嗎?”
“發過來。”
收到截圖。
通報很短,賀誌剛因違反台內廉潔從業規定被免去職務,調離業務崗位。
遠建建築—賀誌剛—丁建業。
這條線上開始斷了。
周晨把截圖存好,又翻開筆記本。
線斷了不一定是壞事——有人在收拾殘局,說明上麵有人開始重視了。
但賀誌剛被免職這件事,動手的人是誰?
是市台自查,還是有人遞了材料?
方芷寒發來第二條訊息:“另外,我打聽到一個事。省扶貧辦的徐建軍處長上週回去後寫了一份督查報告,裡麵專門提了臥龍鄉的經驗,用的措辭是基層創新值得推廣。這份報告已經送到省委農辦了。”
周晨看著這條訊息,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。
省委農辦。
那就不隻是市裡的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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