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一早,顧染從上河村打來電話,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。
“周鄉長,種苗到了!省農科院直接派冷鏈車送過來的,三萬株黃精根莖,成活率檢測百分之九十七,比預期高了兩個點。”
“沈教授那邊怎麼說?”
“沈老師看了樣品很滿意,說這批種苗是基地篩選過的優質品種,適合咱們這邊的土壤條件。他讓我今天就組織下種,趁著這兩天天氣好。”
周晨算了一下時間。
今天週六,工地上大部分標段正常施工,他本來計劃去盯七標段裝置進場的事。
但種苗下地是大事,黃精種植是整個荒地開發專案的核心,省裡四百八十萬有一大半押在這上麵。
“你跟劉根生支書對接好了嗎?人手夠不夠?”
“劉支書昨晚就安排了,今天來了四十多個村民,比我要的人數多了一倍。還有那個村民張德貴一家子都來了,他老婆還帶了兩大鍋稀飯和饅頭到地頭上。”
周晨差點笑出來。
張德貴——當初為了一塊兩畝荒地要死要活的主兒,現在成了種地積極分子。
“行,技術上的事你把關,有拿不準的直接問沈教授。我下午過去看看。”
掛了電話,趙小軍推門進來。
“周哥,馬鄉長那個朋友的挖掘機到了,營業執照和檢驗合格證都齊全,裝置狀況也沒問題。老錢看過了,說能用。”
“那就進場。讓老錢抓緊乾,七標段耽誤不起。”
“還有,昨晚孫鐵柱安排的夜班值守已經到位了,六個標段各兩個人。今天淩晨沒發現異常。”
周晨點頭。
“另外——”趙小軍猶豫了一下,“今天早上財政所副所長小李跟我說了句話,不知道有沒有用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他說馬鄉長昨天下午讓他重新做了一份配套資金的撥付憑證。金額是十二萬——就是省裡報告提到的那個數。小李問錢從哪出,馬鄉長說從預備費裡調。”
周晨愣了一下。
預備費——鄉政府每年有一小筆預備費,用於應急支出,金額不大,一般也就十來萬。
馬德明要從預備費裡掏十二萬去補配套資金的窟窿,等於把鄉政府的應急錢包掏空了。
這說明陳大山確實給馬德明施了壓。
馬德明補了錢,但補的方式很粗暴——拆東牆補西牆。
“這個事你知道就行,別往外說。”
趙小軍走後,周晨給周婉清打了個電話。
“小周,你今天去上河村幫顧染做種植記錄,每塊地種了多少株、哪些村民參與了、工時怎麼算,全部登記造冊。這是將來驗收的底賬。”
“好的,我馬上出發。”
處理完手頭的事,周晨去了趟陳大山辦公室。
陳大山在看報紙,見他進來放下了。
“陳書記,兩個事。第一,黃精種苗今天下種,省農科院沈教授在現場指導。這是咱們鄉第一個真正落地的產業專案,我建議您下午去看看,拍幾張照片,回頭寫進考覈材料裡。”
陳大山摘下老花鏡:“你小子,這是讓我去站台?”
“您是一把手,產業專案是您批的,去看看天經地義。”
“行,下午我去。第二件事呢?”
“七標段挖掘機被人破壞的事,派出所正在查。我懷疑跟之前那幾次騷擾是同一夥人。陳書記,這個事如果查實了,性質就是蓄意破壞扶貧工程,省裡會過問的。”
陳大山把老花鏡放在桌上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想說什麼?”
“我想說,如果查到誰身上,不管是誰,我不會替任何人遮掩。”
陳大山看了他一眼,把報紙疊起來放到一邊。
“你放手查。查出來了,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。”
這句話的分量不輕。
陳大山是在表態——至少在這件事上,他不會護馬德明。
下午三點,周晨和陳大山一起到了上河村試驗田。
場麵比他預想的熱鬧得多。
四十多個村民散在田裡,顧染站在地頭拿著喇叭指揮:“行距三十厘米,株距二十五厘米,根莖朝下,覆土五厘米,別埋太深了!”
沈林教授挽著褲腿在田裡轉,手把手教幾個年紀大的村民怎麼擺根莖的方向。
劉根生跟在陳大山身後,嘴就沒合攏過:“陳書記您看,這地整得多板正!上回顧博士說土質好,今天沈教授也說好,咱上河村總算盼到了!”
張德貴媳婦端著搪瓷盆給幹活的人送水,看見周晨,扯著嗓子喊了一句:“周鄉長來了!”
田裡的人紛紛直起腰打招呼。
周婉清在地頭支了張小桌子,認認真真地登記每一畦的種植資料。
周晨走過去翻了翻她的記錄本,點了點頭。
陳大山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,難得露出了笑臉,主動拉著沈林合了張影。
周晨沒去湊這個熱鬧,他走到試驗田東邊,看著遠處蜿蜒的土路——修路工程的九標段就從這裡經過,路基已經鋪了一半。
路和地,這兩樣東西連在一起,上河村的命運才能真正翻過來。
就在這時,手機震了一下。
他拿出來一看。
林悅發來一條訊息。
“卡口監控調出來了。劉小東的車昨天下午三點零七分經過臥龍鄉路口,車上兩個人,副駕駛戴鴨舌帽,臉拍不太清楚。但四點三十二分原路返回的時候,副駕駛座空了。”
周晨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十幾秒。
來的時候兩個人,走的時候一個人。
那個戴鴨舌帽的人,留在了臥龍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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