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頭叫張有田,六十八歲,是張德貴的親叔。
腦袋上劃了道口子,血流得嚇人,但傷口不深。
周晨讓老何開麵包車把人送到鄉衛生院,縫了四針,包紮好又送了回來。
前後折騰了兩個多小時。
等周晨再回到村委會的時候,劉根生已經把張德貴的老婆和李翠花分別關在兩間屋子裡,各自安排了人盯著。
“這事你別管了,我來處理。”劉根生一臉疲憊地坐在會議室裡,揉著太陽穴。
“這塊地的糾紛,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周晨沒走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劉根生嘆了口氣。
“說來話長。村東頭有塊荒地,大概兩畝多。李翠花的男人活著的時候確實開過荒,種了幾年苞穀。後來她男人死了,地就撂荒了。張德貴家看地空著,就自己種上了。李翠花前兩年沒吭聲,今年開春突然說要把地收回來,兩家就杠上了。”
“有沒有確權的手續?”
“哪有什麼手續。”劉根生擺了擺手。
“那塊地本來就是荒地,不在承包地的範圍內。誰開的誰種,村裡一直是這個規矩。但李翠花說她男人先開的,張德貴說人死了地就沒主了,兩邊都有道理,也都沒道理。”
錢有福從外麵進來,遞給劉根生一根煙。
“書記,張有田那邊不依了。他侄子張德貴放話說,李翠花不賠醫藥費,他就去鄉裡告狀。”
“告就告,誰怕誰。”劉根生點上煙,狠狠吸了一口。
周晨想了想,開口道:“劉書記,這事拖下去隻會越來越麻煩。張有田受了傷,不管誰對誰錯,先把醫藥費的事解決了,別讓矛盾升級。”
“醫藥費誰出?李翠花一個寡婦,拉扯兩個孩子,窮得叮噹響。你讓她出錢,她能把村委會的房頂掀了。”
周晨沉吟了一下:“醫藥費多少?”
“衛生院那邊說,加上後麵換藥,大概三四百塊。”
“這樣,醫藥費先從村裡的公共經費裡墊上。”周晨說,“土地糾紛的事,我回去查一下相關的政策法規,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解決辦法。你先穩住兩邊,別讓他們再鬧。”
劉根生看了周晨一眼。
“村裡的公共經費?你知道村裡的公共賬戶上還有多少錢嗎?”
“多少?”
“一千二百塊。”
周晨眉頭微皺。
一千二百塊,全村三百八十戶人家的公共經費,還不夠在縣城下一頓館子大吃一頓的。
“先墊上吧。”周晨語氣果斷,“不能因為這點錢激化矛盾,回頭我想辦法。”
劉根生把煙抽完,掐滅在桌上的鐵皮煙灰缸裡,站了起來。
“行,這事我先壓著。但我跟你說,這種糾紛在上河村不是頭一回,也不會是最後一回。根子上的問題不解決,按下葫蘆浮起瓢。”
周晨點了點頭。
從上河村回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。
周晨回到宿舍,洗了把臉,換了身衣服。
他回到那間陰暗的辦公室,坐在破木桌前,把今天的所見所聞整理了一遍。
上河村的問題,歸結起來就是一個字——窮。
路不通,水不夠,學校危房,衛生室形同虛設,連土地糾紛的根源也是因為窮——地少人多,一塊荒地都能打出人命。
要解決這些問題,首先得有錢。
錢從哪來?
鄉裡指望不上,馬德明和陳大山正等著看他笑話。
縣裡?
王海波把他發配下來就是為了打壓,不可能主動撥款。
周晨翻開筆記本,把今天記的內容又看了一遍。
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——“村東荒地,約兩千畝”。
他又往前翻了幾頁,找到之前在鄉政府檔案室抄錄的一段資料。
上河村耕地麵積八百六十畝,其中旱地六百二十畝,水田二百四十畝。
另有未確權的荒地、林地約三千畝。
三千畝荒地。
周晨盯著這個數字,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逐漸成型。
他拿出手機,給趙小軍發了條微信。
“小軍,方便的話幫我查一下,省裡今年有沒有關於荒地開發利用的扶持政策,特別是跟脫貧攻堅掛鉤的那種。”
發完簡訊,他又想起了李建國那通沒頭沒腦的電話。
猶豫了一下,他撥了過去。
響了三聲就接了。
“周老弟!這麼快就想我了?”李建國的聲音比以往熱絡了幾個度。
“李科長,我想問你個事。”
“你說你說!”
“縣裡今年脫貧攻堅的專項資金,大概是什麼規模?怎麼走盤子?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李建國的聲音壓低了一點。
“老弟,你問這個幹什麼?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麼困難了?”
“臥龍鄉的情況你也知道,底子太薄了。我想看看縣裡有沒有爭取資金的口子。”
“這樣啊……”李建國拖了個長音。
“你等等,我幫你打聽打聽。不過這種事,走正常程式的話,得鄉裡打報告到縣扶貧辦,再由扶貧辦審核上報。流程比較長,而且今年的指標據說已經分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那縣裡有沒有其他的專項口子?比如機動指標?”
李建國笑了:“老弟,你這就問到點子上了。機動指標嘛……也不是沒有。關鍵看上麵怎麼統籌。”
“我現在能在上麵說上話的,就剩你了。”周晨半開玩笑地說。
李建國在電話那頭哈哈笑了兩聲,笑聲裡有種說不清的味道。
“老弟,你放心,我幫你留意著。有什麼訊息第一時間通知你。”
掛了電話,周晨把手機放在桌上。
李建國的反常態度,他依然想不通。
但不管對方出於什麼目的,能用就先用著。
在體製內混,講究的就是借力打力。
這時候,手機震了一下。
趙小軍回了微信:“周鄉長,我查了一下,省裡今年出了個《荒山荒地綜合開發利用試點》的檔案,跟脫貧攻堅直接掛鉤。符合條件的村可以申報試點,省財政給配套資金。我把檔案編號發給你,你找找看。”
周晨看著微信的內容,目光微凝。
他立刻開啟電腦,那台老舊的台式機發出沉重的嗡鳴。
登入省政府的公開檔案庫,按編號搜尋。
檔案找到了。
《關於開展荒山荒地綜合開發利用助力脫貧攻堅試點工作的通知》。
周晨仔細閱讀全文。
核心內容是:鼓勵貧困地區利用荒山荒地發展特色產業,符合條件的試點村,省財政給予每村最高五百萬元的配套資金,分三年撥付。
申報截止日期——下個月十五號。
五百萬。
周晨盯著螢幕上的這個數字,手指在桌麵上敲擊著。
上河村有三千畝荒地,貧困發生率超過百分之四十,完全符合申報條件。
但問題是,申報需要鄉裡蓋章,報到縣扶貧辦,再由縣裡統一上報市裡。
這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卡住,都是白搭。
馬德明會同意蓋章嗎?
王海波會讓縣扶貧辦放行嗎?
周晨靠在椅背上,思索著對策。
正想著,手機又響了。
是李建國打來的。
周晨接通電話。
“老弟,訊息幫你打聽到了。”李建國的語氣帶著些許興奮。
“縣裡今年的脫貧攻堅專項資金確實分得差不多了,但是——王縣長今天下午開會的時候特意提了一嘴,說要重點關注臥龍鄉的脫貧工作,讓扶貧辦在資金上適當傾斜。”
周晨愣住了。
王海波要重點關注臥龍鄉?
這不對勁。
王海波把他發配到臥龍鄉,擺明瞭是要打壓他。怎麼突然又要給臥龍鄉傾斜資金?
“李科長,你確定?”
“千真萬確!我親耳聽到的。”李建國頓了頓,“老弟,看來王縣長對你還是很看重的嘛。你好好乾,前途無量啊!”
掛了電話,周晨拿著手機坐在那裡。
王海波態度的突變,李建國突然噓寒問暖,縣裡要給臥龍鄉傾斜資金……
這些事情串在一起,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蹊蹺。
但不管背後是什麼原因,有一件事是確定的——機會來了。
周晨開啟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,在最上麵寫了一行字:
“上河村荒山荒地綜合開發利用試點申報方案”。
他看了看時間,晚上七點十分。
拔出鋼筆,埋下頭。
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,山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灌進來,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嘩作響。
周晨沒管,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,一直寫到後半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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