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雪將懷裡那遝厚實的公文包放在桌上，拉開拉鏈，取出的卻不是什麼商業計劃書，而是一份手繪的草圖和幾頁寫滿了資料的勘察筆記。
圖紙畫得很細，哪裡有陡坡，哪裡是流沙土質，哪裡在雨季容易塌方，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“周鄉長，你把專案拆分成十二段，這個想法很大膽，也很高明。”秦雪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絲技術人員特有的嚴謹，“但問題也隨之而來。小標段意味著施工隊可能不同，如何確保十二段路的技術標準、施工工藝、甚至混凝土標號完全統一？一旦銜接處出了問題，整條路就廢了。這需要一個極強的監管方和總協調方。”
“所以，我需要一個懂行、可靠、並且願意把這條路當成自家招牌來做的總承包商。”周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上的地形圖，目光落在秦雪帶來的那份手繪草圖上，眼神裡透出幾分讚許，“我們鄉裡成立的專案組負責總協調和行政監督，但我需要一個技術上的‘總管’。秦老闆，你覺得，你和你的宏圖建築，能擔起這個責任嗎？”
秦雪怔了一下，她沒想到周晨會把話說得這麼透。
她來這裡，本意是想展示自己的專業能力，為其中一兩個標段的競標增加些籌碼。
可週晨的意思，顯然不止於此。他這是在丟擲一份遠比單個標段更重要的橄欖枝——成為整個專案的技術核心。
“周鄉長，我……”秦雪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宏圖建築隻是個小公司，同時協調十二個標段的施工，對她而言是巨大的挑戰，也是前所未有的機遇。
“你不用馬上回答我。”周晨擺了擺手，“三天後談判，你可以帶著你的方案來。我隻有一個要求，我要的不是最低價，而是最優的價效比和最可靠的質量保證。”
他看著秦雪的眼睛：“上河村的村民等不起了，我也賭不起。這條路，必須是放心路、良心路。”
秦雪的心頭猛地一熱。
在商場摸爬滾打，她見慣了勾心鬥角和偷工減料，像周晨這樣把“良心”放在嘴邊的甲方，幾乎是鳳毛麟角。
她用力地點了點頭，將桌上的圖紙和筆記重新收好，鄭重地放回包裡。
“周鄉長，我明白了。三天後，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。”
送走秦雪，周晨才感到一陣疲憊湧上。
這時，村支書劉根生端著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走進來，裡麵是剛泡好的熱茶。
“周鄉長，喝口水潤潤嗓子。”劉根生的眼圈還是紅的，他把茶缸遞過去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今晚的事，是我老劉沒用，差點讓您下不來台。”
“不怪你，老劉。”周晨接過茶缸，熱氣撲在臉上，驅散了幾分寒意，“你按我說的，去辦了嗎？”
劉根生一拍大腿，壓低了聲音：“辦了！我讓我侄子悄悄跟上了王二麻子。你猜怎麼著？那小子出了村口，上了一輛黑色的桑塔納，我侄子記下了車牌號。”
周晨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“車牌號發給我。”周晨拿出手機，“另外，從明天開始，你安排村裡信得過的人，分成兩班，日夜在村口守著。任何外來的陌生車輛、人員，一律登記盤問。有什麼風吹草動，立刻給我打電話。”
“好！”劉根生重重點頭。
“還有，”周晨話鋒一轉，“今晚的事，也給我們提了個醒。我們不能光埋頭做事，宣傳也要跟上。你明天就在村委會門口立個牌子，每天更新專案進度。比如，今天，鄉裡完成了新一輪招標邀請。明天，確定了技術總協調方。後天，勘探隊進場……要把事情擺在明麵上，讓老百姓天天看得到希望，謠言就沒市場了。”
劉根生聽得眼睛發亮，一拍腦門：“對啊！我怎麼就沒想到呢！周鄉長，你這腦子，真是活！”
周晨笑了笑，沒再多說。
他給想派出所的林悅發了條簡訊，隻寫了那個車牌號，後麵跟了兩個字：查查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才和老何、趙小軍一起，乘著夜色返回鄉政府。
車裡，趙小軍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山影，忍不住開口：“周鄉長，今天真是太險了。不過，那個秦老闆看起來確實很專業，有她幫忙，我們的技術短板就能補上了。”
周晨“嗯”了一聲，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。
可他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。
齊勝利、宏達建築的王總……他們的反擊絕不會止步於造謠。
如果競爭性談判他們無法插手，那他們會不會從別的地方下手？比如原材料？
修路需要大量的水泥、沙子、石料。
青雲縣就那麼幾家大型的建材供應商，彼此之間盤根錯節。
如果齊勝利利用交通局的關係，給這些供應商打個招呼……
想到這裡，周晨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他突然意識到，自己可能忽略了一個最致命的環節。
就算招標順利，就算秦雪拿出了完美的方案，可如果到時候連一車水泥、一方沙子都運不進臥龍鄉，那一切都是白搭！
這纔是真正的釜底抽薪！
“小軍，”周晨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響起，“明天一早，你替我跑一趟縣裡。別去交通局，也別去我們專案組聯絡的那些施工隊。你就以鄉政府農業辦幹事的名義，去縣裡幾家最大的建材廠、采沙場問問，打聽一下最近水泥、沙子、碎石的價格，還有供貨情況。記住，別暴露我們的真實意圖，就說是鄉裡要修繕幾個水利設施，做個前期摸底。”
……
與此同時，縣城一家高檔洗浴中心的包廂裡，霧氣蒸騰。
交通局副局長齊勝利半躺在按摩床上，旁邊，宏達建築的總經理王浩正畢恭畢敬地為他捏著肩膀。
“齊局，今天這事，那姓周的小子也太不給麵子了！當著那麼多人的麵，說廢標就廢標，簡直就是把咱們的臉按在地上踩！”王浩憤憤不平地說道。
齊勝利哼了一聲，從鼻孔裡噴出兩股白氣：“一個毛頭小子，仗著有王海波撐腰，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。他以為廢了標，這專案就能姓周了？天真！”
他拿起手機，撥了一個號碼：“喂，劉老闆嗎？我是老齊啊。對，有點事跟你打個招呼。最近，臥龍鄉可能會有人找你買水泥，量不小。嗯……你就跟他們說，廠裡裝置檢修，暫時沒貨。什麼時候有？那就得看我這邊的通知了。對，對，沙場、石料廠那邊，你也幫忙打個招呼。大家都是一個鍋裡吃飯的，道理你懂。好，改天一起喝茶。”
掛了電話，齊勝利臉上露出一抹陰冷的笑容。
“想修路？可以啊。我倒要看看，他周晨從哪兒能變出水泥和沙子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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