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車在土岔路口停下。
揚起的黃土給車窗糊了一層灰。
售票員扯著嗓子喊:“臥龍鄉政府到了,下車的趕緊!”
周晨拎著紙箱下了車,直接走向那兩棟灰撲撲的二層樓房。
……
二樓,鄉長辦公室。
“咚咚咚。”
“進。”
推開門,劣質煙草味嗆人。
一個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靠在藤椅上,雙腳搭著辦公桌邊緣,正慢條斯理地剪著指甲。
這人是臥龍鄉鄉長,馬德明。
旁邊破皮的黑沙發上,坐著個黑瘦漢子,吧嗒吧嗒抽著旱煙。鄉黨委書記陳大山。
兩人都沒拿正眼看門口。
以前在縣政府開會,這兩人見著周晨,隔著走廊就得小跑過來遞煙。
“兩位領導好,我是周晨,今天來報到。”周晨把組織部的紅標頭檔案放在桌角。
馬德明吹掉指甲鉗上的碎屑,這才把腳放下來。
他拿過檔案掃了一眼,屁股沒挪窩,隻是伸出肥厚的手晃了晃。
“哎呀,周大秘!盼星星盼月亮,可算把你盼來了!大山書記,你看,縣裡還是心疼咱們臥龍鄉,把這麼高素質的人纔派下來了。”
陳大山磕了磕煙袋鍋。
沒起身。
隻是抬眼打量了周晨一圈,語氣不鹹不淡:“小周啊,縣委大院的筆杆子,到了咱們這窮鄉僻壤,真是委屈你了。咱們這條件艱苦,吃喝拉撒都不比城裡,你得提前有個心理準備。”
“陳書記言重了,我有準備。”周晨語氣平靜。
馬德明繞出辦公桌,用力拍了拍周晨的肩膀:“不愧是當過書記秘書的人,覺悟就是高!這樣,你剛來,先熟悉環境。王強!”
他沖門外吼了一嗓子。
一個三十來歲、留著平頭的男人跑了進來。
“馬鄉長,您叫我。”
“這是新來的周副鄉長。你帶他去安頓一下。”
王強是黨政辦主任。
為了這個空缺了大半年的副鄉長位子,他上下打點,本來這月底就要走馬上任了。
周晨這一紙調令,把他的位子硬生生頂了。
王強看向周晨,扯動嘴角皮笑肉不笑:“周副鄉長,跟我來吧。”
兩人穿過走廊,來到後院。
一排紅磚平房,牆皮大片脫落,雜草長到了窗檯下。
王強推開最東邊那間房門。
發黴的味道伴隨著灰塵撲麵而來。
房間裡隻有一張生鏽的鐵架床,一張掉漆的木桌,牆角堆著幾把破拖把。
“周副鄉長,鄉裡條件就這樣。”王強靠在門框上,掏出根煙點上,“這間偏了點,但清靜。你這大知識分子,正好需要清靜的地方思考工作嘛。”
周晨走進去,把懷裡的紙箱穩穩放在木桌上。
“王主任費心了,這房間挺好。”
王強愣了一下,撣了撣煙灰冷哼出聲:“你滿意就行。你的辦公室在前麵那棟樓一樓,樓梯拐角那間。明天早上八點開黨政聯席會,陳書記會給你分工,別遲到了。”
說完,他叼著煙晃晃悠悠走了。
周晨脫下西裝外套掛在床頭,挽起襯衫袖子,拿起牆角的掃帚。
掃帚劃過水泥地,揚起一陣塵土。
縣委大院裡那些逢迎討好的笑臉,早就在這陣土灰裡被吹得乾乾淨淨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會議室。
陳大山坐在主位上,馬德明坐在旁邊。幾個副職和委員分坐兩側。周晨坐在最末端。
“同誌們,今天咱們開個短會。主要兩件事,一是歡迎新來的周副鄉長,大家鼓掌。”陳大山帶頭拍了兩下手。
掌聲稀稀拉拉,幾個人連手都沒抬。
“第二件事,就是小周的分工。”陳大山端起掉瓷的茶缸喝了一口,“咱們鄉脫貧攻堅的任務重,特別是上河村那一帶,幾百戶人家還住在土坯房裡。小周是大學生,腦子活,在縣政府見過大世麵,這塊硬骨頭,就交給你來啃。”
他頓了頓,放下茶缸。
“另外,信訪維穩這一塊,你也一併擔起來。年輕人嘛,多壓點擔子,成長得快。”
會議室裡靜得出奇。
幾個副鄉長低頭翻著麵前的空本子,眼角的餘光卻全掃向了桌尾。
馬德明在一旁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葉:“大山書記這個安排好!好鋼就得用在刀刃上。周副鄉長,你沒什麼意見吧?”
周晨合上手裡的筆記本,迎上陳大山和馬德明的目光。
“沒意見。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。”
陳大山滿意地點點頭:“好!散會!”
眾人陸續走出會議室。
王強路過周晨身邊時,故意放慢了腳步:“周副鄉長,上河村那幫人可不講理。你下村的時候,得多加點小心,別剛來就白挨頓打。”
周晨停下腳步,看了他一眼。
“多謝王主任提醒。我皮糙肉厚,扛得住。”
說完,周晨夾起筆記本,徑直朝樓梯下那間常年背光的辦公室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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