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縣長辦公室出來,走廊裡的風一吹,周晨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襯衫已經黏在了身上。
剛纔在裡麵,麵對王海波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,他看似鎮定自若,實則每根神經都綳得緊緊的。
這是一場豪賭。
賭贏了,上河村的路能順順噹噹修起來,他周晨也能在臥龍鄉徹底站穩腳跟。
賭輸了,得罪了交通局這尊神,以後有的是小鞋穿。
幸運的是,他賭對了。
他賭對了王海波急於在“市領導”麵前出政績的迫切心態,也賭對了王海波作為縣長,對下麪人搞小動作的深惡痛絕。
剛走到樓梯口,一個身影急匆匆地從拐角處閃了出來,差點跟他撞個滿懷。
是馬德明。
這位鄉長臉上掛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,像是焦急,又像是慶幸,還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討好。
“周老弟!不,周鄉長!”馬德明一把拉住周晨的胳膊,把他拽到一個人少的角落,壓低了聲音,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周晨臉上了,“怎麼樣?縣長怎麼說?”
周晨不動聲色地抽回胳膊,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馬鄉長訊息夠靈通的,我這前腳剛出來,你後腳就堵在這了。”
馬德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,旋即又堆起笑容:“我這不是關心你嘛!也是關心咱們鄉裡的大事。那個齊勝利,就是個屬貔貅的,隻進不出,你這次可是把他往死裡得罪了。”
“得罪就得罪了。”周晨語氣平淡,“我乾的是工作,不是來交朋友的。王縣長指示,修路工程,一切按照我們鄉裡報上去的方案辦。縣紀委和審計局會成立聯合督導組,全程監督。”
“什麼?紀委和審計都介入了?”馬德明倒吸一口涼氣,看周晨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那眼神裡,不再有輕視和算計,而是摻雜了深深的忌憚,甚至是一絲恐懼。
他原以為周晨隻是仗著背後有人,行事比較硬氣。
現在才明白,這小子不止是硬氣,簡直就是個煞神!
一出手,就是往人要害上捅刀子,而且是借著縣長和紀委的刀,殺人不見血。
“那……那太好了!”馬德明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,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“這樣一來,就沒人敢在咱們上河村的專案上伸手了。周鄉長高瞻遠矚,我……我馬德明,服了!”
周晨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馬德明這隻老狐狸,現在是徹底被嚇破了膽。
他今天堵在這裡,名為關心,實則是想探探風聲,看看自己有沒有在縣長麵前給他上眼藥。
“馬鄉長言重了。”周晨笑了笑,拍了拍馬德明的肩膀,“我年輕,很多事還得仰仗您這位老大哥多多指點。以後鄉裡的工作,咱們還是要同心協力嘛。”
場麵話說得漂亮,但那股子疏離感,馬德明聽得清清楚楚。
他知道,自己之前那些小動作,怕是早就被人家看穿了。
今天這一出,名為敲山震虎,實際上,敲的就是他馬德明這座“山”。
“一定,一定。”馬德明連聲應著,態度謙卑得像個剛進單位的實習生。
跟馬德明分開後,周晨沒有立即回鄉裡。
他拐了個彎,走進了縣委大院旁邊的一家小茶館。
要了個包間,點了一壺最便宜的毛尖,他拿出手機,撥通了趙小軍的電話。
“小軍,方案通過了,就按我們做的來。你馬上聯絡鄉建站,把招標公告的草稿擬出來。記住,所有引數、標準,必須嚴格按照我們的方案來,一個字都不能錯。另外,公告裡要特別註明,歡迎縣內外的所有合格施工單位參與,並且,本次招標將由縣紀委和審計局聯合督導組全程監督。”
電話那頭的趙小軍興奮得聲音都有些發顫:“太好了!周鄉長,您真是……真是太厲害了!我馬上就去辦!”
掛了電話,周晨端起茶杯,滾燙的茶水入喉,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齊勝利這關是過去了,但事情還沒完。
那憑空多出來的六十萬,纔是下一個戰場。
加固村小學,改造飲水工程。
這兩件事,哪一件都牽扯到新的部門,新的人。
尤其是教育口。
縣教育局雖然隻是個二級局,但權力不小。
全縣學校的危房改造、校舍新建,都得經過他們點頭。那裡麵的道道,比交通局隻多不少。
“叮鈴鈴!”
他正思索著,手機又響了,是李建國。
“老弟,牛啊!”李建國的大嗓門隔著電話都能震得人耳朵疼,“我剛聽趙主任說了,你在縣長辦公室,當麵把齊勝利那老油條給扒了一層皮!現在整個縣委大院都傳遍了,說交通局的‘齊一刀’,這次碰上‘週一刀’,直接被剁了手!”
“李哥,你就別埋汰我了。”周晨苦笑,“我這是被逼上梁山,沒辦法。”
“你這叫有勇有謀!”李建國嘿嘿一笑,“對了,跟你說個事。剛才縣長讓趙主任給我打了招呼,說你那份方案,要作為今年全縣扶貧專案資金使用的範本,發文通報表揚。”
周晨心裡一動。
王海波這是在給自己徹底站台,不僅要讓自己把事辦成,還要給自己立名。
這份人情,可就給得太大了。
“這背後恐怕還是那位市領導的麵子吧?”周晨試探著問了一句。
“你小子,心裡明白就行。”李建國壓低了聲音,“那位對咱們青雲縣的扶貧工作特別關注,點名要看亮點,看典型。你這‘一份錢辦三件事’的搞法,正好送到點子上了。好好乾,你這不僅僅是給臥龍鄉辦事,也是在給王縣長,還有……在給市裡那位領導長臉呢。”
周晨心中瞭然。
看來,自己這艘小船,無意中是駛進了一條大航道。
既然如此,那就更要掌好舵,把穩帆了。
“還有個事兒,”李建國又說,“你省出來那六十萬,打算怎麼花?特別是修學校那三十萬,我可得提醒你,教育局那幫人,比交通局的還難纏。管校舍安全的副局長叫高明遠,他小舅子就是縣裡最大的建築承包商之一,專門做學校工程的。你可得留個心眼。”
“多謝李哥提醒,我記下了。”
掛了電話,周晨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。
高明遠?
又是一個小舅子。
看來,這青雲縣的官場生態,還真是盤根錯錯節。
他端起茶杯,看著裊裊升起的水汽。
鬥爭,一旦開始,就不能停下。
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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