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晨把最後一波套近乎的幹事送出辦公室,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臉頰。
這三百萬,像一塊燒紅的鐵,誰都想捏,又誰都怕燙手。
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,還沒嚥下去,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。
“咚咚咚!”
“請進。”
進來的是民政所所長張富貴,身後還跟著一個身材幹瘦、麵板黝黑的中年男人,神情侷促,正是下河村的村主任,馬德明的小舅子,周德發。
張富貴臉上堆著笑,那笑比哭還難看:“周鄉長,我……我把周主任帶來了。”
周晨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周德發身上,不鹹不淡地開口:“周主任,坐吧。”
周德發緊張地搓著手,在沙發上隻敢坐半個屁股,頭垂得快要埋進褲襠裡。
“劉桂花家的低保,是你壓下的?”周晨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喜怒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周德髮結結巴巴,汗珠子從額角滾了下來,“周鄉長,這事兒是個誤會。”
“誤會?”周晨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,一下,又一下,像鼓點一樣敲在周德發和張富貴的心上。“那你給我解釋解釋,怎麼個誤會法?是不是縣裡的檔案精神,到了你下河村,就得拐個彎?”
周德發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周晨也不再逼他,轉頭看向張富貴:“張所長,我昨天說的話,你還記得吧?”
“記得,記得!”張富貴小雞啄米似的點頭,“劉桂花家的材料,一早就弄好了,審批流程也走完了,就等您簽字。”
說著,他連忙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一疊材料,恭恭敬敬地放到周晨桌上。
周晨拿起來,看都沒看,直接扔回到張富貴麵前,聲音陡然轉冷:“這一份,不夠。”
張富貴懵了:“周鄉長,這……”
“我讓你辦的是劉桂花家的事,但我要解決的,是整個下河村的問題。”周晨站起身,踱到兩人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,“我給你一天時間,把下河村所有享受低保、五保待遇的家庭檔案,全部整理出來,給我一份詳單。我要親自帶隊,和鄉紀委的同誌一起,下村,一戶一戶地覈查!”
“什麼?”張富貴和周德發同時失聲,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。
一戶一戶覈查?
這不等於把他們的底褲都給扒了!
下河村那些低保戶裡,有多少是周德發的七大姑八大姨,張富貴心裡門兒清。
真要這麼一查,別說他這個民政所長,周德發這個村主任也得當場玩完。
周德發“撲通”一下,差點從沙發上滑到地上,哭喪著臉哀求:“周鄉長,我錯了,我真的錯了!我……我糊塗!我馬上就把那個名額給劉桂花,不,我自掏腰包,我給她家補償!”
“現在知道錯了?”周晨冷笑一聲,“群眾的救命錢,你也敢伸手。周德發,你這個村主任,心裡還有沒有老百姓?”
他沒再理會癱軟的周德發,而是對張富貴下了最後通牒:“我的話,不想說第二遍。明天上午下班前,我要的東西,必須放在我桌上。否則,我就把材料直接遞給縣紀委,讓他們來查。”
張富貴渾身一顫,知道這位年輕的副鄉長是動真格了。
他連聲應著“是是是”,幾乎是架著魂不附體的周德發逃出了辦公室。
辦公室裡終於安靜下來。
周晨吐出一口濁氣,他知道,這一記重拳打下去,馬德明那邊肯定會肉疼,但這也是立威最快的辦法。
他要讓全鄉的人都看看,他周晨分管的事,誰伸手,就剁誰的爪子。
事情解決得出奇順利。
當天下午,劉桂花就拿到了補發的低保金和一本嶄新的低保戶手冊,她領著兩個孩子,提著一籃子雞蛋,硬是要到鄉政府給周晨磕頭,被周晨攔了下來。
而周德發,據說回去後大病一場,第二天就主動向鄉黨委遞交了辭職報告。
這件事像一陣風,迅速傳遍了整個臥龍鄉。
鄉裡那些原本還想在三百萬修路款上動心思的幹部,一下子都老實了。
周晨的辦公室,門庭若市的景象不再,總算清凈了不少。
然而,清凈的日子沒過兩天。
這天下午,一輛掛著縣交通局牌照的黑色帕薩特停在了鄉政府大院。
車上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身材微胖,梳著油光鋥亮的分頭,一身熨帖的白襯衫,顯得與土氣的鄉政府格格不入。
他一進辦公樓,就拉住一個幹事打聽:“同誌,請問一下,周晨周鄉長在哪間辦公室?”
此人正是李建國電話裡特意提過的,縣交通局副局長,齊勝利。
齊勝利一進門,就熱情地伸出雙手,緊緊握住周晨的手,用力地晃了晃:“周鄉長,哎呀,久仰大名,久仰大名啊!我是齊勝利,交通局的。王縣長親自點將,讓我來全力配合你,把上河村這條致富路、民心路給修好!”
他的嗓門洪亮,態度熱絡得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。
周晨不動聲色地抽出手,客氣地笑了笑:“齊局長客氣了,快請坐。你能來,我們臥龍鄉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啊。”
一番寒暄過後,齊勝利開門見山,從公文包裡掏出一遝厚厚的圖紙和檔案:“周鄉長,你看,兵貴神速。昨天縣長一開完會,我就連夜組織了局裡的技術骨幹,根據上河村的地形地貌,加班加點搞出了一個初步的設計方案和預算。你先過過目。”
周晨有些意外,這份效率確實驚人。
他接過方案,仔細翻看起來。
方案做得非常漂亮,圖文並茂,從路基標準、路麵材質到橋樑涵洞的設計,都寫得清清楚楚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齊勝利在一旁熱情地解說:“周鄉長,我們考慮到上河村的實際情況,設計的是四級公路標準,路麵寬度四點五米,完全能滿足村民出行和農產品運輸的需求。而且,我們還特意在預算裡加入了邊坡綠化和排水係統的費用,保證這條路不僅要修得好,還要用得久、看得美!”
他指著預算表上那個最終合計的數字,笑嗬嗬地說:“你再看這個總價,三百萬,我們是掰著指頭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算出來的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,正好把縣裡撥的專款用足、用好!保證讓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!”
周晨的目光停留在預算表上,手指在幾項費用上輕輕劃過,嘴上讚歎道:“齊局長真是雷厲風行,想得太周到了,這份方案,我看沒什麼大問題。”
齊勝利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:“周鄉長滿意就好!那下一步,我看咱們就儘快啟動招標程式吧?為了保證工程質量,我建議由我們交通局來主導招標,我們有專業的評審團隊,能選出最靠譜的施工隊。鄉裡這邊,就負責協調地方關係,你看怎麼樣?”
來了。
周晨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前麵鋪墊了那麼多,又是加班加點又是精打細算,最後的落腳點,還是在這招標權上。
這糖衣剝開,裡麵的炮彈,可就露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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