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國這條訊息來得蹊蹺。
周晨盯著螢幕看了半天,沒急著回復。
王海波要來臥龍鄉調研,而且點名去上河村——這事怎麼想都透著一股刻意。
他在縣委待過三年,太清楚縣長下基層是什麼套路了。
領導調研從來不是隨便挑個地方就去的,每一次行程背後都有安排,每一個“點名”都有目的。
王海波把他發配到臥龍鄉的時候,恨不得他永遠別回縣城。
現在倒好,主動跑來看他?
這裡麵的彎彎繞,周晨想不透。
但有一點他很清楚——不管王海波打的什麼算盤,這次調研對上河村來說是個機會。
縣長親自來看,哪怕隻是做做樣子,後續撥款、審批的阻力都會小很多。
他回了李建國一條:“收到,謝了。”
然後撥通了劉根生的電話。
“劉支書,下週三縣長要來上河村調研脫貧工作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真的假的?”劉根生的聲音帶著警惕,“我在上河村當了十一年支書,縣裡來過最大的官就是前年扶貧辦的一個副主任,還是路過順便看一眼。縣長?他來幹什麼?”
“脫貧攻堅嘛,上麵有要求。”周晨沒把話說太滿,“不管他為什麼來,咱們得讓他看到真實情況。路該爛還是爛的,學校該裂還是裂的,別搞那些遮遮掩掩的花架子。”
劉根生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:“我老劉還用你教?我巴不得他來看看,看看我們上河村窮成什麼樣子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得提前辦好。”周晨話鋒一轉,“李翠花和張德貴那塊地的糾紛,必須在縣長來之前徹底解決。不能讓領導來了看到兩家人還在扯皮。”
“張德貴那慫貨現在老實得很,見了我繞著走。”劉根生說,“但李翠花那邊還有情緒,牆雖然張德貴出錢修了,地的歸屬她不肯鬆口。”
“明天我下去一趟,把這事定了。”
掛了電話,周晨開啟電腦,開始整理上河村的基礎資料。
貧困戶數量、人均收入、基礎設施現狀、產業規劃——這些東西必須爛熟於心。
縣長問到任何一個數字,他得張口就來。
在縣委給老書記當秘書的時候,周晨見過太多鄉鎮幹部在領導調研時出洋相。
資料記不住的、答非所問的、緊張到說話打磕巴的,什麼樣的都有。
一次調研搞砸,半年的印象分全白費。
“咚咚咚!”
正埋頭整理材料,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。
“進來!”
趙小軍探進半個腦袋:“周鄉長,忙著呢?”
“進來。”
趙小軍手裡拿著一遝紙,關上門後壓低聲音:“我剛從農業辦聽說,王縣長下週要來?”
“訊息傳得挺快。”
“鄉政府就這麼大點地方,放個屁全樓都能聞見。”趙小軍把紙放到桌上,“我把上河村那三千畝荒地的土壤檢測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,另外省農科院那邊有個中藥材種植的技術指導專案,我聯絡了一下,對方說可以派專家來實地考察。”
周晨翻了翻那遝材料,抬頭看了趙小軍一眼:“你這效率,比我還急。”
趙小軍撓了撓頭:“我在臥龍鄉蹲了四年,寫了三份產業發展報告,全壓在抽屜裡沒人看。好不容易來了個願意幹事的領導,我不抓緊點,還等著過年呢?”
這話說得實在。
周晨拍了拍那遝紙:“行,這些我看看。你幫我查一下,省裡那個荒山荒地試點專案,目前全市有沒有其他鄉鎮在申報的。”
“好。”趙小軍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,“對了,周鄉長,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“說。”
“馬鄉長找過我,問我你那個專案方案裡的產業資料是誰做的。我沒敢瞞,說了是我。”趙小軍的表情有點為難,“他當時沒說什麼,但看那意思,不太高興。”
周晨放下筆。
馬德明不高興,不是因為趙小軍幫他做了方案,而是因為他在修路工程上沒鬆口。
宏達建築公司的事被他用“公開招標”四個字擋了回去,馬德明心裡肯定不痛快。
“該幹什麼幹什麼,別想太多。”周晨說。
趙小軍走後,周晨靠在椅背上,把目前的局麵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王海波要來,這是好事。
但好事也可能變成壞事——如果馬德明或者陳大山在中間使絆子,調研現場出了岔子,他周晨就是第一個背鍋的。
得防著點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周晨讓老何開車去了上河村。
這次去的目的很明確:解決李翠花和張德貴的土地糾紛,順便為縣長調研踩點。
車到村口,劉根生已經等在那裡。
跟他一起的還有村主任錢有福,以及一個周晨沒見過的中年婦女。
“這是婦女主任陳秀蘭。”劉根生介紹。
陳秀蘭四十來歲,圓臉,嗓門大,一開口就是典型的農村婦女幹部做派:“周鄉長,你可算來了。李翠花那邊我天天去勸,嘴皮子都磨破了,她就是認死理,說那地是她男人的命根子,死也不讓。”
“張德貴那邊呢?”
“張德貴現在縮著呢。”劉根生接過話頭,“上次被你嚇得不輕,這幾天見了李翠花家的方向都繞道走。但他嘴上說不要了,心裡肯定不服氣。這事不從根上解決,遲早還得鬧。”
周晨點了點頭:“走,先去看看那塊地。”
四個人沿著村道往東走了十來分鐘,到了爭議地塊。
說是兩畝多荒地,其實位置不錯,背靠山坡,朝南向陽,邊上還有一條幹涸的小水溝。
周晨蹲下來抓了一把土,黃褐色,質地鬆軟,不是那種板結的死土。
“這地要是通了水,種點東西不成問題。”周晨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劉根生嘆了口氣:“就是因為這地不錯,兩家才搶。要是爛石頭地,誰稀罕。”
周晨繞著地塊走了一圈,心裡已經有了主意。
“劉支書,李翠花家幾口人?”
“就她和一個兒子,十二歲,在村小學上五年級。”
“她家現在靠什麼過日子?”
“種自留地那點糧食,加上低保。一年到頭緊巴巴的。”
“張德貴家呢?”
“三個兒子你都知道了,大的跑車,二的修農機,小的上學。他自己種著七八畝地,在村裡算條件好的。”
周晨在地頭站了一會兒,轉頭問陳秀蘭:“陳主任,李翠花這個人,是真倔還是怕吃虧?”
陳秀蘭想了想:“她不是倔,是怕。男人死了以後,村裡欺負她孤兒寡母的不止張德貴一家。她要是在這塊地上讓了步,以後誰都能踩她一腳。”
這話說到了點子上。
周晨拍板:“走,先去李翠花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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