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點,臥龍鄉黨政聯席會議在二樓的小會議室準時召開。
會議室裡煙霧繚繞。
鄉長馬德明坐在陳大山左手邊,正低頭翻看著手裡的筆記本。
王強坐在記錄員的位置上,不時拿眼睛瞟向坐在會議桌最末端的周晨。
周晨今天很平靜,麵前擺著一個工作本,手裡握著一支中性筆,正在本子上無意識地畫著圈。
“人都到齊了,咱們開會。”陳大山清了清嗓子,把手裡的煙頭按在煙灰缸裡,目光直接越過眾人,落在了周晨身上。
“今天開會,首先通報一個情況。”陳大山的語氣很重,帶著明顯的火藥味,“咱們個別同誌,剛到基層,工作熱情很高,這值得肯定。但是!熱情不能代替規矩。組織原則是什麼?是下級服從上級,是逐級彙報!不經過鄉黨委同意,私自拿著沒蓋章的材料去縣裡跑專案,這是無組織無紀律的表現!”
這話一出,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凝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周晨。
馬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掩飾住嘴角的冷笑。
王強則挺直了腰板,一副看好戲的架勢。
“周副鄉長,我說的就是你。”陳大山也不藏著掖著了,直接點名,“上河村那個荒地開發的專案,我明確告訴過你,條件不成熟,暫緩申報。你倒好,下午就跑去縣扶貧辦了。怎麼?你覺得你麵子大,縣裡能繞過鄉黨委直接給你批錢?”
周晨停下手裡畫圈的筆,抬起頭,迎著陳大山的目光,剛準備開口。
就在這時,會議桌中央那部紅色的電話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。
“叮鈴鈴——”
突如其來的鈴聲打斷了陳大山的訓話。
陳大山皺了皺眉,這電話直通縣委縣政府,平時很少響。
他瞪了周晨一眼,示意他閉嘴,然後伸手拿起了話筒。
“喂,臥龍鄉陳大山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有力的聲音:“老陳,我是趙德柱。”
陳大山的腰板瞬間挺得筆直,臉上的怒氣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極其恭順的笑容:“趙主任,您好您好,有什麼指示?”
坐在旁邊的馬德明也豎起了耳朵。
縣委辦主任親自打電話到鄉裡,絕對不是小事。
“指示談不上,傳達一下縣領導的意見。”趙德柱在電話裡的聲音不急不緩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昨天你們鄉報上來的那個《上河村荒山荒地綜合開發利用試點申報方案》,縣長看過了,非常滿意。認為思路清晰,切中要害,是基層實幹的典型。”
陳大山愣住了,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:“趙主任,那個方案……我們鄉裡還沒……”
“沒蓋章是吧?”趙德柱直接打斷了他,“老陳啊,縣長對這件事很重視。脫貧攻堅是當前的政治任務,對於這種好專案,鄉鎮黨委必須要大力支援,不能拖後腿。縣扶貧辦今天就會給你們下發正式的督辦函。我的意思是,既然是好專案,就不要等督辦函了,顯得你們鄉黨委沒有主動性。今天就把章補上,下午派人送到縣裡來。有沒有困難?”
這番話連敲帶打,直接把陳大山逼到了牆角。
陳大山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。
他嚥了口唾沫,連聲說道:“沒困難,絕沒困難。趙主任放心,我們馬上落實,全力配合。”
“那就好。另外,幫我轉告周晨同誌,讓他放手去乾,縣裡是他堅強的後盾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
聽筒裡傳來的忙音,在陳大山耳邊嗡嗡作響。
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雖然大家聽不到電話那頭說了什麼,但從陳大山那如同川劇變臉般的表情上,都能猜到事情發生了逆轉。
陳大山放下話筒,僵在椅子上足足有半分鐘。
他現在心裡比吃了蒼蠅還難受。
剛才還信誓旦旦要拿規矩壓人,轉眼縣委辦主任就親自打電話來背書,還點名要支援周晨。
這臉打得太快,太響了。
“咳……”陳大山乾咳了一聲,端起茶杯戰術性地喝了口水,再抬起頭時,臉上的表情已經切換成了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。
“同誌們啊……”陳大山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,“剛才趙主任打來電話。縣裡對咱們臥龍鄉的工作,尤其是脫貧工作,給予了高度評價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周晨,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:“特別是周副鄉長牽頭搞的那個上河村荒地開發方案,縣領導看後非常滿意。這說明什麼?說明周副鄉長是真的下去了,摸清了底子,拿出了實招。這種幹事創業的勁頭,值得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學習!”
馬德明瞪大了眼睛,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。
王強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樣,嘴巴微張,滿臉的不可思議。
剛纔不是還在批鬥嗎?怎麼接個電話就成先進典型了?
“王強。”陳大山沒理會眾人的反應,直接轉頭吩咐,“現在就去我的辦公室,把周副鄉長提交的檔案蓋上公章,下午你親自送到縣扶貧辦去。這個專案,鄉黨委全力支援,一路綠燈!”
“是,陳書記。”
王強趕緊點頭答應。
周晨愣了片刻,心中也有些懵。但看著陳大山那副憋屈又不得不裝出大度的樣子,心裡隻覺得好笑。
這官場上的戲,真是一出接一出。
會議草草結束。
陳大山第一個端著茶杯走出了會議室,背影顯得有些狼狽。
……
周晨回到自己的辦公室。
還沒坐穩,桌上的座機響了。
“周鄉長,出事了!”電話裡傳來上河村支書劉根生焦急的吼聲,“張德貴那個王八蛋,帶著他三個兒子,開著拖拉機把李翠花家的院牆給推了!李翠花現在拿著農藥瓶子坐在屋頂上,說張家再往前走一步,她就喝葯死給他們看!”
周晨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:“劉書記你穩住現場,千萬別讓人靠近。我馬上到!”
掛了電話,周晨抓起外套往外跑。
上河村的土地糾紛,終究還是爆雷了。
張德貴仗著家族人多勢眾,欺負李翠花一個寡婦,這在農村太常見了。
但今天要是真出了人命,他這個分管信訪維穩的副鄉長也就乾到頭了。
跑到樓下,周晨正準備喊司機老何,卻發現老何的車不在。
“周副鄉長,老何去鎮上修車了,得下午才能回來。”門衛老董喊了一嗓子。
周晨急得直跺腳。
正著急著,一輛警用桑塔納呼嘯著開進大院,一個急剎停在辦公樓前。
車門推開,走下來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女孩。
齊耳短髮,英姿颯爽,麵板呈健康的小麥色,手裡拿著個檔案袋。
這是鄉派出所新來的副所長,林悅。
剛從警校畢業不到一年,帶著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衝勁。
“林所長!”周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快步迎上去,“上河村出事了,有人要喝農藥,借你的車用用!”
林悅愣了一下,打量了周晨一眼。
她調來臥龍鄉時間不長,但也聽說過這位被發配來的前縣委紅人。
“上車。”林悅沒有廢話,直接拉開駕駛座的門,“我跟你一起去,出了治安事件,也是我們派出所的責任。”
周晨坐進副駕駛,桑塔納拉響警笛,一溜煙衝出了鄉政府大院,朝著上河村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車裡,林悅一邊熟練地打著方向盤避開土路上的大坑,一邊問:“周鄉長,具體什麼情況?”
周晨快速把張德貴和李翠花的土地糾紛說了一遍。
“這幫村霸,太猖狂了。”林悅冷哼了一聲,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盤,“簡直目無法紀。到了現場你別管,我來拘他。”
周晨轉頭看了她一眼,這姑娘還是太年輕了。
“林所長,農村的事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張德貴敢推牆,肯定是算準了法不責眾,而且土地確權確實有爭議。你上去就抓人,隻會激化矛盾。張家在村裡幾十口人,真鬧起來,咱們倆今天就出不了上河村。”
林悅不服氣地反駁:“那難道就看著他們欺負孤兒寡母?法律是擺設嗎?”
“法律不是擺設,但用法得講究策略。”周晨看著前方揚起的塵土,眼神冷了下來,“對付這種滾刀肉,跟他講道理沒用,得打蛇打七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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