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將門血，滿門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隆冬。，天地一白，瓊枝玉樹，本該是歲末迎新、闔家圍爐的溫暖時節，整座京城卻被一股沉沉肅殺籠罩。寒風捲著碎雪，呼嘯穿梭街巷，吹得人心頭髮冷，家家戶戶緊閉門窗，不敢外出。，鎮國將軍府。，青磚朱瓦，高牆大院，往日裡門庭顯赫，車馬絡繹不絕，府內練武聲聲不息，仆從井然，是京城最負盛名的忠烈世家府邸。，整座將軍府被死寂與絕望包裹。，鐵甲森森，禁軍層層合圍，刀槍林立，寒刃映著白雪，寒光刺骨。數千禁軍封鎖所有出入口，高牆、巷口、後門儘數堵死，飛鳥難越，螻蟻難出。禁軍統領身披重甲，手握明黃色聖旨，麵色冷硬如鐵，立於正門之前，周身殺氣凜冽，隻待一聲令下，便要血洗全府。，斷絕沈家所有生路。，哀嚎與壓抑的哭泣隱隱迴盪。丫鬟仆婦縮在廊下角落，瑟瑟發抖，麵如死灰，淚水無聲滑落；沈家親兵披甲握刃，列隊死守院落要道，個個雙目赤紅，拳頭緊握，滿腔悲憤，卻又深陷絕境，無力迴天。，今日，將要覆滅於此。，氣氛凝重到凝固，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。，大靖柱石，西北屏障，常年鎮守邊關。他剛剛率領沈家軍擊退北狄鐵騎，千裡奔襲回京覆命，征袍未卸，鎧甲染血，滿身風沙與戰火氣息尚未褪去，未及與妻女團聚，未及喝一口熱湯，便等來了這道索命聖旨。，明黃聖旨平鋪展開，墨字刺目。，私通外寇，罪連九族，滿門抄斬，即刻抄家行刑。，字字誅心，句句奪命。，常年征戰沙場鑄就的鐵血煞氣縈繞周身，剛毅的麵容爬滿疲憊與風霜，虎目赤紅，眼底是滔天的憤怒與不甘。他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之上，厚重實木瞬間裂開細紋，震得茶杯落地碎裂。
“汙衊！全是汙衊！”
他厲聲怒吼，聲震屋梁，落塵簌簌。
“我沈家三代戍邊，七代殉國，沈家軍死守西北邊關百年，寸土不讓，流血千裡，屍骨成堆，護大靖萬裡山河安穩！我沈毅一生戎馬，為國殺敵，浴血沙場，何曾有過半分叛國之心！”
“柳乘風！你嫉我兵權，恨我不與你同流合汙，便羅織罪名，偽造證據，構陷忠良！你矇蔽聖聽，禍亂朝綱，此等奸佞小人，天理難容！”
怒吼悲憤蒼涼，卻無法穿透層層禁軍圍困，傳不進深宮，喚不醒被矇蔽的帝王，更攔不住即將落下的屠刀。
廳中，沈夫人靜立一側。她出身書香世家，溫婉賢淑，端莊雅緻，是京城人人稱頌的世家主母。此刻她臉色慘白，唇瓣失色，眼眶通紅，淚水在眼底打轉，卻強忍著不肯落下。
她緊緊攥住身旁少女的手，指尖冰涼顫抖，用儘全身力氣護住自己唯一的女兒。
那年沈清辭，年僅十六。
是將軍府捧在掌心長大的嫡長女，眉眼靈動，容貌清麗，自幼飽讀詩書，兼修劍術，既有閨閣女子的溫婉雅緻，又有將門兒女的颯爽英氣。從前的她，眉眼帶笑，無憂無慮，鮮衣怒馬，看儘京城繁華，不知世間險惡，不懂人心歹毒。
而此刻，少女渾身僵硬，小臉慘白，眼底盛滿惶恐、茫然與難以置信。
她看著暴怒悲憤的父親，看著強裝鎮定的母親，看著那道宣判全家死刑的聖旨，渾身止不住發抖，哽咽出聲。
“父親，這不是真的，對不對？陛下英明，絕不會冤枉忠臣，一定是有人造假，是奸人陷害……我們入宮麵聖，我們解釋清楚，您是大靖的功臣，絕對不可能叛國。”
沈毅轉頭看向自己疼愛的女兒，眼底的怒火瞬間化作無儘的悲涼與絕望。他緩緩搖頭，聲音沙啞破碎。
“辭兒，冇用的。”
“如今朝堂儘是柳乘風的爪牙，宮門封鎖，我們連皇城都靠近不了。陛下早已被奸相裹挾，偏聽偏信，這一場冤案，是精心謀劃的死局。柳乘風要的，從來不是解釋，是我沈家上下，全部的性命。”
斬除手握重兵的將門，掃清奪嫡路上的障礙，獨攬大權，一手遮天。
這纔是這場滅門之禍的真正目的。
就在此時，府門外傳來禁軍統領冰冷無情的嗬斥，穿透風雪，響徹庭院。
“沈毅接旨！抗旨不遵，便是謀逆大罪，即刻強攻府邸，格殺勿論！”
“休想辱我沈家風骨！”
沈毅猛地抓起靠牆立著的虎頭長槍，槍尖寒芒凜冽，戰意凜然。他大步踏出正廳，立於漫天風雪之中，目光凜然，聲震全軍。
“沈家兒郎聽令！我沈家世代忠良，寧戰死，不蒙汙名！今日死守府邸，護好家眷，但凡逆賊來犯，拚死一戰，絕不屈膝！”
“誓死追隨將軍！寧死不降！”
數百沈家親兵齊聲怒吼，聲震風雪，人人拔刀出鞘，列陣迎敵，以血肉之軀，守護這座即將覆滅的將軍府。
廝殺瞬間爆發。
禁軍蜂擁湧入府門，刀刃相撞，箭雨破空，鮮血飛濺。忠心護衛一個個倒下，庭院青石被鮮血浸染，混入漫天白雪，化作刺目的暗紅。哀嚎、慘叫、兵器碰撞、戰馬嘶鳴，交織成一曲慘烈的滅門悲歌。
沈毅手持長槍，浴血奮戰，一夫當關，萬夫莫開。數十年沙場廝殺的本事儘數施展，槍風淩厲，所向披靡。敵軍死傷無數，可禁軍源源不斷，人數懸殊，他身上很快添滿刀傷箭傷，血染征袍，體力急速透支。
他死死守在庭院正中，以一己之力擋住大半攻勢，隻為護住身後廳堂內的妻女。
“父親！”
沈清辭淚眼模糊，看著父親滿身浴血、步步艱難的模樣，心如刀絞，想要衝出去幫忙，卻被母親死死抱住，寸步難行。
混亂之間，一身華貴錦袍的三皇子蕭景淵，在一眾高手簇擁下，緩步走入血染的庭院。
他身姿金貴，衣著華美，不染半點塵埃，與滿地血腥格格不入。看著狼狽負傷、拚死抵抗的沈毅，他嘴角勾起陰冷殘忍的笑意，語氣輕佻又惡毒。
“沈老將軍，何必苦苦掙紮？”
“你沈家功高震主，手握重兵，本就是眼中釘、肉中刺。丞相需要兵權，我需要掃清奪嫡障礙，你沈家擋了我們的路，今日覆滅，理所應當。”
一語道破所有陰謀。
柳乘風掌政攬權，三皇子謀奪儲位，二人狼狽為奸，一拍即合，聯手構陷沈家，以忠良鮮血，鋪就權力之路。
“狗賊！我殺了你！”
沈毅目眥欲裂，傾儘最後內力，長槍破空，直刺蕭景淵心口。
暗處，一名頂尖黑衣死士驟然殺出，長刀暗藏殺機，趁沈毅力竭不備，狠狠刺入他的後背心口。
利刃穿體，劇痛徹骨。
沈毅身軀猛地一顫，長槍脫手落地，緩緩低頭，看著胸口湧出的熱血，緩緩回頭，望向廳堂方向妻女的身影。
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，嘴唇翕動，留下最後的遺言。
“辭兒……活下去……好好活著……報仇……洗冤……”
轟然一聲，一代護國名將，重重倒在白雪與血泊之中，雙目圓睜，死不瞑目。
“老爺——！”
沈夫人淒厲哭喊，掙脫女兒的拉扯，瘋了一般撲到丈夫冰冷的身軀之上，緊緊相擁，淚水決堤。短短片刻，天塌地陷，家國破碎，愛人慘死。
她輕輕撫摸丈夫冰冷的臉頰，眼底哀莫大於心死，片刻之後，緩緩抬頭，望向躲在廊下淚流滿麵的女兒。
那一眼，盛滿不捨、疼愛，與決絕。
“我的辭兒，娘護不了你了。”
“記住，活下去，隱忍蟄伏，終有一日，為沈家滿門，報仇雪恨，洗刷汙名。”
話音落，她拾起地上斷刃，迎著衝來的禁軍，決然衝鋒，最終亂刀加身，緩緩倒在沈毅身側。
一世溫婉，終以烈骨，殉了家國，殉了愛人。
“娘——！！”
沈清辭撕心裂肺，天崩地裂。短短一刻，雙親雙雙慘死，家破人亡，滿門傾覆。
老仆福伯拚死衝來，死死拉住崩潰的少女，淚水縱橫。
“小姐快走！後院密道，是將軍早早就備好的退路，再不走，我們全都要死在這裡！”
福伯拖拽著失魂落魄的沈清辭，跌跌撞撞奔向後院假山，推開厚重石壁，露出幽深漆黑的密道入口。
“小姐進去，一路直通城外，不要回頭，不要心軟，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福伯，一起走！”沈清辭死死抓著他的衣袖。
“老奴不走。”福伯用力將她推入密道，含淚關上石門，“老奴留下來阻攔追兵，為小姐爭取生路。將軍與夫人待我恩重如山，今日，我便以命報恩。”
石門閉合，隔絕內外。
密道之內，一片漆黑陰冷。
外麵的廝殺聲、慘叫聲、烈火燃燒聲層層傳來，每一聲都像是淩遲，刻在沈清辭的心上。
昔日繁華府邸，化為人間煉獄；世代忠良，淪為叛賊逆黨；她的親人、家園、所有美好，儘數化為灰燼。
十六歲的將門嫡女，在漫天血色與大雪之中，徹底死去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揹負百餘條人命血海深仇、孤身漂泊、以複仇為餘生唯一執唸的孤女沈清辭。
她扶著冰冷潮濕的石壁，緩緩前行，淚水無聲滑落，咬碎牙，嚥下所有絕望與悲痛。
她必須活著。
唯有活著，纔有希望。
可密道幽深漫長，她尚未走出，身後厚重石門處，已然傳來劇烈的撞擊聲與禁軍的怒吼。
追兵，還是追來了。
黑暗封鎖前路，殺機緊隨身後，她的逃亡之路，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