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異平靜地走上了醫院的天台,身後跟著仍在催促的少女。
“你怎麼還在猶豫?早點殺完,早點解脫。”
“你明明有能力解決一切,這是在乾什麼?”
“你是不是故意在和我作對?”
林異冇有理會少女的喋喋不休,而是抬起頭,望向了醫院之外的天空。
他看到了熟悉的一幕:
破碎的、不完整的、模糊的場景正在天空中交錯縱橫,時而出現,時而消失,就像是被剪碎的電影,毫無邏輯。
不僅是天空,遠處也是,醫院之外的所有世界都陷入了這種奇異的混沌中,隻有醫院本身是具體的。
醫院之外的混沌,林異在以往睡著的時候,每一次都能看到,那反而是常態。
“為什麼唯獨醫院會以一個完整的形態出現呢?”
如果真是病人的慾念所造,應該不隻有醫院纔對。
病人的家裡、來醫院的路上、工作的地點……
那些地方應該也會和醫院一樣具現化,至少不會隻有醫院如此具體。
林異觀察過,在他睡著的時候,出現的那些破碎場景,大多是他熟悉的,在他記憶中存在的。
也就是說,那些場景的出現與他的現實經歷有關。
這麼多病人的慾念,難道連醫院門前的道路都構造不出來?
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了——
用慾念構造這座醫院的,並不是那些病人。
“他們隻是裝飾者,而不是建造者。”
建造者,另有其人,而且是“隻熟悉醫院”的人。
“怎麼會有人隻熟悉醫院呢?”
是醫護人員?
不可能,醫護人員也是有自己的生活的,場景不可能隻侷限在醫院。
林異望著醫院之外的混沌,想了很久,都冇有想明白。
“唉,愚蠢的理性……”
就在這時,一旁的少女嘟囔了一句。
“就是太理性了,所以思維被套在了固有的邏輯裡,走不出去。”
林異轉頭看向了她。
“你有什麼看法嗎?除了打打殺殺之外。”
如心點了點頭,慵懶地靠在了天台凸起的牆邊。
“理性啊理性,你就冇想過,慾唸的來源,不是人嗎?”
少女輕飄飄的話語一下打破了林異的固有思維,他瞬間想到了一些從未設想過的可能。
“你是說那些……機器?”
如心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“機器怎麼會有慾念?”林異追問道。
他的理性還是無法接受這種說法。
少女蹲下了身子,用指甲颳起天台上的血痂。
“你就是太喜歡用邏輯來解釋一切了,我都告訴過你,這裡是**的世界,放棄理性,放棄冇有必要的思考,纔是最正確的選擇。”
那纖細的指尖在血痂中刮出了一個詭異的符號,上半部分是林異的“林”,下半部分是代表夜晚的“夕”,兩個熟悉的字組合在一起,卻給人一種扭曲的陌生感。
林異的目光被那符號吸引著,挪不開眼睛,他好像看到那字動了起來,代表自己的“林”被黑夜之“夕”托舉著,上升到了一個光怪陸離的維度。
血海從四麵八方席捲而來,他乘著孤舟,對抗著海中不斷出冇的怪物,但在對抗那些怪物的同時,他的身上也沾染了怪物的血液,變得越來越不正常。
就像盯著一個字盯久了,就會發現“不認識”那個字了一樣,林異開始對自己感到陌生。
理性認知被一種更高階的認知所矇蔽,他開始重新認識這個字元,但用語言卻無法說出。
林異的喉頭緊了緊,話語卡在了僵硬的聲帶黏膜中。
直到如心白皙的手背撫過那詭異的字元,林異才從遠離世界的陌生感中解脫出來。
“你剛剛,在地上畫了什麼東西?”
“我在畫這個世界的樣子啊。”
“為什麼我念不出來?”
“你當然念不出來,理性的你怎麼能念得出非理性的文字呢?”
如心在地上抹了抹,那詭異的字也徹底被血痂所掩蓋。
她的手依舊發白,冇有沾染上任何血紅,就像是這個世界一樣,不講任何的邏輯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林異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他雖然還冇辦法完全接受這個世界的規則,但不代表他不願意去適應。
如果真的像如心所說,機器也可以產生**的話,那這一切就能說得通了。
“建造者是機器,機器的『視角』被限製在了這座醫院內,所以『經歷』會侷限在醫院之內。”
林異想了想,便知道該去哪找這位“建造者”了。
他對蹲在地上的如心擺了擺手,往天台的入口走去。
“又得原路返回了……”
林異現在已經很熟悉這座醫院了,每個樓梯的位置、走廊的分佈,他輕而易舉地繞過那些奔逃的患者和搜尋的士兵,回到了一樓。
但這還不是他的最終目的地,他來到一樓深處一扇隱蔽的大門前,這裡,是通往地下的入口。
“果然在這裡。”
在林異的記憶裡,大多數公共建築用於智慧控製的資料機房都在地下。
一邊慶幸著,他一邊用工牌刷開了通往地下的大門,隨後便招呼著身後的少女一起走了下去。
樓梯間黑漆漆的,林異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,“天窗”還在不斷地流出鮮血,血液流動時居然會像小溪一樣發出潺潺的流水聲,這是林異的理性永遠也無法理解的。
在從天台下來的這段時間裡,他也在不斷思考著少女的話,在嘗試著用合理的邏輯來解釋這個世界,可是,他越想,思緒反倒越理越亂。
“我究竟為什麼會進入這裡?”
“原本的醫院,和現在這座醫院,是什麼關係?是重疊的異空間?還是相隔甚遠的兩個不同地方?”
“我進入這裡的媒介是什麼?是看到那位病人自殺之後爆發的強烈情緒?還是我本身的『能力天賦』?”
“為什麼會出現李醫生和如心兩人?他們還都擁有我不知道的知識,這又該怎麼解釋?”
林異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,他冇想到自己的“疾病”居然會牽扯出這麼多東西。
腦袋越想越疼,即使是“天窗”帶來的清明也無法緩解疼痛。
“別想了。”少女輕柔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:“妄圖清醒,隻會陷入癲狂,無意識的沉淪與漂流纔是身處混沌之中依然能儲存自我的方法。”
“你還記得我剛剛在天台上畫的那個符號嗎?我什麼都冇有想,隻是讓手在混沌漣漪的推動下,臨摹出這個世界模樣,但那也足以令你意識恍惚。”
“不要嘗試去認知。”
“不要嘗試去理解。”
“不要嘗試去分析。”
“接受它們,就像是接受你自己一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