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就當他打算離開時,天色又暗了幾分,像是一層濃濃的墨水鋪灑在了視線的濾鏡之上,就連手電筒的燈光都突然變得有些黯淡。
李醫生突然聽到身後的第一教學樓傳來了一些聲音,不是他之前聽到的那些,而是一些……聽起來很熱鬧的聲音,好像有人在上課?
他一下就來了興趣,轉頭望去。
教學樓上,居然有幾間教室的燈亮了,裡麵正傳來陣陣的誦讀聲。
「六王畢,四海一,蜀山兀,阿房出。」
李醫生的耳朵一下就豎了起來。
阿房宮賦?
還真的在上課? 【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,.任你讀 】
「怎麼會突然有學生上課?」他抬頭看了看那亮燈的教室,在不久之前,他才搜尋過那裡,裡麵空無一人,現在卻突然有了動靜……
那教室裡的燈光隨著誦讀聲一閃一閃的,似有人影在晃動,聲音也越來越整齊。
麵對這詭異的情景,李醫生並沒有感到一絲害怕,反而充滿了好奇。
他再一次踏進了教學樓。
他要看看,到底是誰在上課……
「五步一樓,十步一閣。廊腰縵回,簷牙高啄。」
隨著李醫生爬上樓,離那幾間教室越來越近,聲音也越來越清晰,他現在非常確定那就是有人在誦讀。
於是他加快了腳步,衝上樓梯後,一個箭步停在了教室門口。
誦讀聲突然停了,教室內的「學生」突然齊齊地望向了他。
那些「學生」沒有麵容,臉上是模糊的器官。
他們長得一樣高,穿著一樣的校服,像是一枚枚完全相同的棋子,就連捧著書本的動作都出奇地一致,書本斜放在課桌的角度完美地恆定在四十五度,頭與書有一尺,身子距離課桌一個拳頭,身體坐正,腰背挺直,繃緊在座位之上……
他們本該看著書,但現在卻死死地盯著門口的李醫生。
「你們在看什麼?不要分神!難道考試的時候你們也要去看風景嗎?」
一聲嗬斥將所有「學生」的注意力拉了回來。
那聲音來自講台上,一位同樣沒有麵容的「老師」規規矩矩地站在講台後方,沒有倚靠著講台,沒有歪七八扭,讓人毫不懷疑他會像站軍姿一樣立在那一整節課。
「繼續背!」
在「老師」的命令下,「學生」們又開始念誦起來。
「歌台暖響,春光融融。舞殿冷袖,風雨淒淒。」
「念快點!大聲點!你們沒吃早飯嗎?」
「一日之內,一宮之間,而氣候不齊!」
「你們唸的也不齊!喊出來!」
學生們的聲音一下大了不少,開始在教室內迴蕩。
相同的誦讀聲像是引起了共鳴,讓整間教室都顫抖了起來。
李醫生還在疑惑這些奇怪的老師學生是什麼東西,突然,教室的牆體居然開始了坍塌,腳下的地板也出現了裂縫,下一秒,一座巨大的宮殿騰空而起,將李醫生和教室裡的所有師生頂到了夜空中。
「明星熒熒,開妝鏡也。綠雲擾擾,梳曉鬟也。渭流漲膩,棄脂水也。煙斜霧橫,焚椒蘭也。雷霆乍驚,宮車過也。」
隨著耳邊傳來念誦聲,巨大宮殿裡居然出現了與念誦內容相同的事物,李醫生站在宮殿上空,看到宮車從下方駛過,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他望向不遠處,那些師生也懸在半空中,猶如高高在上的天神,正審視著阿旁宮中正在發生的一切。
學會們誦讀得越來越快,阿旁宮中的時間也越來越快。
日升日落,人來人往,天空一會兒變成白色,一會兒變得繁星點點,但阿旁宮永遠都是亮的,它像個不變的標尺,在衡量著時間長河的流逝速度。
然而,沒有什麼東西是真正永垂不朽的。
當那些學生唸到「戍卒叫,函穀舉」的時候,天邊出現了一些密密麻麻的黑點,他們朝著阿旁宮慢慢前進,聲勢越來越來越浩大,最後湧進了阿旁宮之中。
「楚人一炬,可憐焦土!」
沖天的火光讓整個夜空都變得熾熱,那場火從夜晚燒到了白天,又從白天燒到了黑夜……
李醫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,再次看向那群師生,他們已經被火光所吞噬,但火光之中卻還在傳出聲音。
「背熟了嗎?」
「背熟了。」
「那放下書本,一起背一遍。」
「好!」
學生們蓋上書本,開始背誦起來,可還沒背到一半,聲音就變得稀稀拉拉,隻有其中幾位還能堅持下去,其他的都在渾水摸魚。
「停!」
老師喊停了這醜陋的背誦。
火光愈發灼熱,燒到了學生身上,將他們灼燒得皮開肉綻,校服變成了一團火焰,麵板也漸漸被燒成焦炭。
「重新背!」
「六王畢,四海一,蜀山兀,阿房出!」
隨著老師的話語,那火光中落下了一道道漆黑的人影,那是已經被燒成焦炭的學生,他們橫七豎八地落進了阿旁宮中,與其中的秦人躺在了一起。
但即使身體已經被火焰摧毀,那焦炭上依然能發出陣陣背誦聲。
然而,背不會就是背不會,念誦聲又在一片稀稀拉拉中被喊停。
「你們是我教過的最差的一屆學生。」
老師給那些焦炭作出了最後的評價,深深地嘆了一口氣。
也就是在他嘆氣的那一刻,阿房宮的火終於滅了,山巒之上吹起一陣狂風,將漆黑的焦土吹向遠方。
……
李醫生眨了眨眼,又站在了教室門口,彷彿剛剛的一切都隻是幻覺。
汗水浸濕了衣領,那場火又不像是假的。
他回過神,再次看向教室,瞬間愣了。
隻見那座位上已空空如也,所有的學生都已不見了蹤影,隻有那位「教師」還規規矩矩地站在講台上。
「教師」正低著頭,一滴淚水從他空白的麵容上流出,落在了講台上。
「我想教好他們,但為什麼就是教不好呢?」
「他們根本沒有在認真學,他們總在敷衍……」
「我明明很努力了,為什麼學生總是天賦平平,泯然眾人呢?」
「因為他們本就是朽木?」
「唉,朽木,還是燒了算了……」
「下一屆應該會更好的吧?」
「應該……吧?」
那「教師」抬起頭,輕敲講台,眼前瞬間又坐滿了沒有麵容的學生,課桌上又擺滿了課本。
「今天我們來學習《阿房宮賦》!」
時間,似乎又回到了原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