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張由觀眾席照向舞台的正麵照。
照片中央是熱鬧的舞台,電子大屏上還寫著晚會的主題:「校慶聯歡晚會。」
周圍的彩燈映照著橫幅,雖然離得很遠,但還是能看到寫著「青春飛揚」之類的歡慶詞語。
舞台上是正在表演的舞蹈隊,正跳著一支不怎麼整齊的舞蹈,但每位學生表演者的動作都洋溢著熱情。
相比於燈光璀璨的舞台,近處的觀眾席顯得有些黯淡,老師和學生們舉著手揮舞著,專心致誌地看著舞台。
舞台上空,繁星閃爍,似乎星辰也在共鳴著人類的愉悅。
這放鬆的氛圍和林異印象中的學校完全不同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貼心,.等你尋 】
明明隻是一張照片,卻能感受到一種「生機勃勃」的感覺,與如今校內的壓抑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但這張照片卻有一個突兀的地方:在照片的右下角,正站著一位披頭散髮的少女,她穿著校工的工作服,沒有看著舞台,而是看向了拍攝者的方向,與所有人的方向相反。
那漆黑的長髮完全將她的臉頰給遮蔽,如果不是工作服上的反光,根本看不清這裡還有個人。
「她在這裡……」
林異湊到相框前,有些驚訝地呢喃道。
這張照片並沒有什麼介紹,隻是靜靜地掛在校史室的角落,似乎並不是什麼重要的「歷史」,但林異就是很巧地注意到了,然後瞬間被右下角突兀的反光所吸引。
冥冥之中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他。
「你找到她了?」李醫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「嗯,她在這。」
林異指了指照片中的少女。
「她的確在這所學校。」
「可這隻是一張照片。」林異有些失望地將手放了下來。
然而,就在這時,李醫生的聲音再次傳來:
「這是晚上。」
「什麼?」林異詫異地回過頭。
「這張照片,是晚上。」李醫生重複道。
下一秒,林異猛地意識到了什麼,再次看向照片,盯住了那舞台之上,繁星閃耀的夜空。
「難道她隻在晚上出現?」
林異的兩段記憶瞬間串聯了起來,他以「無業者林異」的角度審視著「林老師」,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,「林老師」是沒有夜晚的。
他的一天,隻有上學到放學,從早晨走入校門開始,到下午走出校門結束,54年來,皆是如此。
所以「林老師」所有的記憶中,天空都是明亮的,他熟悉這所學校,但也隻是熟悉白天的學校,他沒有見過夜晚,也沒有見到過星星。
就像是所有不需要參加晚修的「老師」一樣,他們的記憶停留在了重複的白天,夜晚是割裂的,那是屬於他們自己的生活,被排除在「教師」這個身份之外。
林老師也一樣,他的記憶被困在了白天。
「如果她隻在晚上出現的話,我永遠都遇不到她。」
林老師是一個活在學校白日秩序裡的日行者,夜晚的學校是另一個世界。
如果說白天的學校是不斷上升的朝陽,那晚上的學校就是永遠陰冷的黑暗深淵,分處兩個極端。
林異心中有一種肯定的感覺:他到不了那裡。
即使他已經恢復了清明,即使他已經找回了身為無業者林異的記憶,但以「林老師」這個教師身份為媒介的他,是無法觸碰到教師職責之外的世界的。
如果他是「校工林師傅」「保安小林」,他就能無視學校的秩序,進入夜晚,但他的身份從來到這所學校的那一刻,就被定死了。
秩序在錨定著這個虛幻世界的所有事物,在林異沒有找到力量之前,他隻能在自己的軌道之內行事。
林異突然又感到了一陣窒息感,他看著照片上的少女,就像是看著陰陽兩隔的故人,兩人之間已悄然間橫亙了一道天塹。
……
「你在想什麼呢?」
「我在想,我也許再也見不到她了,我去不了晚上,在放學的那一刻,我的記憶又會被歸零,重新開始計時,甚至可能會把你再次遺忘。」
「我可以去。」
李醫生平靜地說道,如同一道轟雷般劈開了林異的思緒。
「你可以去?」
「當然,我是校醫,我晚上要值班的。」
對啊!
他可是校醫!
雖然一直被關在校醫室,但他晚上一直都在學校的……
林異一拍腦門,自己居然忘了這一點。
他一下抓住了李醫生的手,急切地問道:「你能找到她嗎?」
「我試試。」
身為理性的他並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覆。
能不能找到,是一個概率問題,在概率沒有到達百分之百前,他也隻能說「試試看」。
麵對李醫生這保守的態度,林異卻笑了。
「我相信你。」
他總不能不相信「自己」吧?
……
時光一點點地流逝,很快就到了放學的時間。
隨著下課鈴響,學生們開始朝著校外走去。
下班的時間也到了,林老師像往常一樣,被拉扯著朝校外走去。
他無法抗拒這既定的軌跡,就像是滑坡上不斷下落的小球一樣,在重力的作用下,滑向既定的位置。
學校的秩序如同無法改變的物理規則,決定著每一位師生的去向。
林異隻是一恍惚,就站在了校門口。
太陽已經開始發紅,搖搖欲墜,家長們詢問著孩子今天老師教了什麼,孩子興奮地講述起來。
在這白天與黑夜的交界之時,久違的人情味將學校的壓抑氣氛暫時衝散,林異緊繃的內心也開始鬆懈。
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隨著夕陽落下,沉入深淵。
不僅是「林老師」,還有真實的自己,都在被世界所排擠。
「教師該下線了。」
從現在開始,不再需要老師了。
林異轉身看向校門內的李醫生,默唸了一聲「加油」。
李醫生看著他,似乎是讀出了他的口型,雲淡風輕地點了點頭。
「他一直都這麼冷靜。」
就像是林異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:
他輕輕地按住林異的頭,掏出了工具,平靜地切開堅硬的頭骨,沒有任何疼痛,隻有涼風撫摸大腦褶皺的清爽。
傍晚的風徐徐吹來,林異也在這涼爽之中漸漸模糊。
他順著風,越走越遠,遠離了校門,消失在了夕陽之下的街道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