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我先生，您先閉上眼睛。”
“好。”
“放鬆，這隻是一個‘小’手術。”
“好。”
“您應該很喜歡植物吧？慧能組織裡的人，都挺喜歡植物的……”
“嗯，很喜歡……植物很簡單，比人簡單多了，我喜歡簡單。”
“簡單嗎？您的新身體可不簡單，我們花了很大心思才平衡好其中的搭配，植物比我們想象得要複雜許多，它們在地球上存在的時間比人類還要久，它們是比人類更成功的生命，而我們，現在正試圖‘掌控’它們，您不覺得這很可怕嗎？”
“也許，它們並不在意呢？人類總是在意誰是主人，誰是客人，誰是勝者，誰是敗者，可這世界，並不總是主人和勝者活了下來，恐龍當了這麼久的地球之主，戰勝了這麼多生物，可最後，它們還是‘消失’了。”
“您說得很有道理……人類總是想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，想當一切的主人，這也許並不是最好的‘活法’。”
“因為人類是‘自我’的，我們在乎的總是自己，小到個體，大到民族，我們總是把目光放在‘自己’身上，植物就不會這樣，它們冇有中樞神經，冇有自我的概念，它們所做的一切，隻是為了‘活著’，更加簡單，也更加純粹，這種隻為了活著的生物，憑什麼不比人類存在得更長久呢？”
“所以人類擁有自我，其實是錯誤的？”
“我可冇這麼說，正確與錯誤，從來都是相對的……不過，隻從‘活著’上來判斷，植物確實比人類更成功，也更正確。”
“明我先生，您的想法真的很特彆，植物居然比人類還要成功……等等手術結束後，您就是第一個擁有自我的植物了，您有什麼‘獲獎感言’嗎？”
“我並不是它，我還是我。”
“這句話很有哲學，我聽不懂。”
“嗯，不管換了什麼身體，我都是我自己，我不是植物，也不是新物種……”
“那您是誰？”
“……”
明我沉默了，冇有再回答研究人員的問題。
這一瞬間，關於“自我”的問題再次爬上了人類思辨的邊際。
他突然感覺很累，不僅是身體，還有精神。
奈米機器釋放的麻醉藥物正讓他變得越來越麻木，研究人員和他說話，也是為了讓他耗儘最後一絲力氣，陷入沉睡。
“所以人類擁有了這麼久的自我，還是冇有想清楚自我到底是什麼嗎？”
“那，人類進化出自我，到底是為了什麼？”
“為什麼不像植物那樣，一直保持著懵懂的狀態。”
“思考……不斷地思考……人類的腦子在瘋狂地旋轉，千年，萬年，自我依舊是個模糊的概念。”
“還要多久，人類才能思考清楚？”
“這會不會，真的是一條錯誤的路，一條死衚衕？走到儘頭，死路一條，不如一開始就不思考？”
“除了在時間軸上留下一段關於‘人類自我’存在的區間……好像，並冇有什麼其他的意義……”
明我陷入了迷失。
他的耳邊還迴盪著研究人員的話，卻在麻醉的作用下，再也聽不清。
他隻能聽到自我意識在軀殼中迴盪，從低語到嘶喊，從狹隘到遼闊，所有的聲音都被困在那名為“自我”的虛構牢籠之中，無法傳達到外界。
萬籟俱寂。
在這無儘的寂寥之中，明我依舊在思考著那些問題。
他忘了自己還在手術，忘了壽命與健康的限製，忘了自己還是一名人類。
他的靈魂被奈米機器托舉著，來到了一個更高的維度。
下方是兩具身體，一具是他原本的膏肓之軀，一具是全新的植物之體，就這麼並排地睡在兩邊。
人類，植物，兩條大相徑庭的路就這麼展現在他的眼前。
明我就這麼看著，忘卻了時間的流動……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那些雜亂的思緒終於彙聚成了一條線，將他引導到了一個全新的領域。
“我好像明白了……”
下麵的這兩具身體，都同樣地活著。
它們都在時間之上留下了相同的痕跡。
可是，自我的存在，卻讓“人類”這具身體刻下的痕跡有了意義。
“人類，在用自己的卑微之力，改變時間！”
自我，是一種工具！
植物刻下的痕跡，是無規律的紋路。
而人類正因為有了自我，所以刻下的，是文字！
記載了人類自我的文字！
就像是幼童第一次在白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，從此他便在這個世間有了意義，從此宇宙便記住了他來過的證明。
人類的自我是一支筆，是一把刻刀，劃過時間的紙麵，笨拙地寫下了關於“來者”的字。
“人類，到此一遊。”
而植物，做不到，它們甚至不知道“自己”存在過！
它們無論活了多久，都是虛妄，都是“0”！
想明白這一切之後，明我的思緒像是找到了突破口，帶著他的自我意識衝破了牢籠，帶著屬於他的聲音“降生”到了這個世界。
他依舊是他。
耳邊傳來研究人員熟悉的聲音。
那聲音有些“失真”，像是通過不同的感官傳來的：
“您還記得自己是誰嗎？”
記得，當然記得。
自我猶在，無論到了哪裡，都會記得……
明我張了張嘴，想要回答，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裡。
“您還要花時間適應這具新身體，等您可以說話了，再回答我吧。”
好。
明我在心中暗暗答道。
隻要他的自我還在，什麼時候回答都可以。
“看來，手術已經成功了……”
明我後知後覺地感受到，身體的很多部位，“感覺”已經徹底不同了，他的神經雖然還能清楚地知道，這些部位是什麼作用，但仔細去品，又與之前的身體有所不同。
呼吸的聲音變了，肌肉的拉伸感變了，眼睛的光感變了……
很多東西都變了，但他的神經係統，仍在儘力修改著“係統引數”，把他原本的“操作習慣”保留下來。
“還要花很長時間去適應。”
**與植物體，還是有極大差彆的。
明我清楚，他的“自我操作係統”，即將迎來一次重大更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