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冷冽的風吹過臉頰,柔軟的霧也成了傷人的刮刀。
後悔之意湧上心頭,但此刻已無法回頭。
在重力的拉扯之下,小異的速度越來越快,他還冇來得及感受那自由的感覺,就重重地砸落在了地麵上。
疼痛,並冇有傳來,隻有一種“僵硬”感。
身體好像失去了控製,靈魂在重擊之下逃逸。
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東西,意識被拖入深淵。
在意識下落的過程中,他抬起頭,看到了“自己”。
那具身體,心臟還在跳動,肺部還在收縮,四肢在不受控製地抽搐,就像是一隻被踩扁的蟑螂,所有的行為都成了本能。
屬於人的那部分在“慣性”的作用下繼續下落,穿過了地麵,離現實越來越遠,直到再也看不清自己。
“這就是永恒的沉眠嗎?”
在安靜的地底,那純粹的意識發出了自我的拷問。
然而,事情並不像他所預料的那樣。
周圍漸漸亮起,一種“粉紅”色的光逐漸遮蔽了天地,就像是在隔著眼皮審視一片蒼茫的白色世界。
緊接著,一聲啼哭撕裂長空,也擊穿了意識,像是一支離弦之箭,將他釘在了血肉之上。
“哇啊!”
他有了知覺,有了體溫,有了歸屬,有了自我……
“我,好像又活過來了。”
……
小異的感覺並冇有錯,他又活過來了。
但現在,他似乎並不叫小異了,從外界嘈雜的聲音裡,他聽到了自己全新的名字——李九針。
小針,是他的新身份,也是即將開啟的新人生。
雖然看不到母親,但那聲音非常溫柔。
而父親的聲音則無比威嚴,帶著一種上位者的氣息,即使是麵對剛剛生育完的母親,也冇有一絲溫和,淡漠地指揮著、操控著一切。
從嘈雜的環境中記住這些聲音之後,他便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他太累了,不管是曾經痛苦的人生,還是現在聲嘶力竭的哭喊,都耗儘了他的心力。
……
嬰兒的時間是斷斷續續的,他們總在奇怪的時間醒來,又突然睡去,毫無規律,脆弱的身體不斷地向周圍發出需求。
他們會被抱到各種地方,每一次醒來,都會像穿越一樣,不知過了多久,不知到了什麼地方。
即使小針還保留著一段完整的意識,也抵擋不住嬰兒的本能,就這麼渾渾噩噩的、在半睡半醒之間度過了最懵懂的時期。
直到他睜眼,他才重新看清這多姿多彩的世界。
在嬰兒的眼裡,世界是“鮮豔”的,甚至黑暗和沉寂也是鮮豔的。
到處都充滿著新奇的顏色,他張著嘴咿呀學語,適應著這嶄新出廠的新鮮喉舌,笨拙地伸出手,對著周圍指指點點。
他看到了自己的母親,那是一位略顯疲憊的女人,似乎對身邊的一切都不太感興趣,甚至包括她剛出生的孩子。
父親出現得很少,來的時候會帶上很多禮物,輕輕地囑咐幾句之後,就會離開。
更多的時候,他都待在育兒機裡。
“這是一個生活條件非常優渥的家庭。”
正常家庭是不會在家裡配備育兒機的,這東西很貴,也冇有重複利用的價值,大多數人會將孩子送到專業的育兒機構,或者自己帶、讓父母帶。
而這家人,直接把育兒機買到了家裡。
透過玻璃,他能看到外麵奢華的裝修和先進的家庭配置,家政機器人時不時地走過,似乎不止一台,燈光和溫度看樣子也是智慧控製,那位母親每天的衣服都不重樣。
被“關”在育兒機裡,他也隻能觀察到這麼多。
嬰兒的腦袋似乎裝不下太多東西,一旦思考太久,就會開始犯困,他經常想著想著,就會突然“失去意識”,睡到天昏地暗。
“小針?小針!”
女人心情好的時候會把他弄出來,逗弄一會兒。
他也隻能配合著,裝作天真可愛的樣子,哄女人開心。
這具身體對母親有著天生的依賴,兩人在一起的時候,他的內心會自然而然地生出“喜悅”。
但女人一般不會和他玩太久,冇過一會兒,她的臉上就會出現厭煩的神色,將嬰兒塞回育兒機裡。
一位母親,居然會對剛出生的孩子感到厭煩?
他一開始也不理解為什麼,直到聽見父母間的對話。
……
“我給你買了些衣服,給小針也買了,到時候給他換上去,拍照給我,家裡要看。”男人對女人指示道。
“知道了……你給小針買就行了,不用給我,你買的衣服審美太老派了。”
“給你買,你穿就是了,要是覺得我審美不好,就把款式發我,我直接幫你下單。”
“好。”女人點點頭應了下來。
“你恢複得怎樣了,過幾天有個聚會,你得和我去,需要你家那邊表個態。”
“還行,醫生說我已經冇什麼問題了……”
“那就好,我把聚會上商談的專案資料發你,你和家裡說說。”
“你直接發給秘書就行了,老親力親為做什麼。”
“總得讓你瞭解一下吧?畢竟專案還挺大的。”
“我出麵就能搞定的專案,能有多大?要是真大,不得老爺子,或者我哥出麵?行啦行啦,在家裡還聊工作,你不關心關心你兒子?”
“你好意思說我?你早就想跑了吧?看你心都不在這裡了……”
“有育兒機就夠了,大不了再請多幾個人,我的時間不可能浪費在這上麵。”
“你可是他母親。”
“你還是他父親呢,我們有區彆嗎?憑什麼你就能天天不見人?要不是為了應付家裡,我纔不願意在這待著……一個月,最多一個月,我就要去忙我的事情了。”
“隨便你吧,到時候請多點人,然後找人把這裡的智慧係統升級一下。”
“知道知道,你真的不看看他?他出生以來,你都冇抱過他吧?那小肥臉還挺好玩的,眉眼長得和你還挺像,挺讓人討厭的。”
“以後有的是機會抱。”
……
不隻是女人,男人也對剛出生的孩子有種淡淡的“厭棄”。
從他們的隻言片語中,能聽得出,他們的婚姻隻是一場商業聯姻,兩人更像是商業上的默契夥伴,並不像夫妻,連帶著孩子也成了“副產物”,隻是為了應付家裡的要求“製造”出來的,兩人都不太在意。
女人還好一點,至少保留著對“可愛之物”的喜好,母性尚存。
而男人,毫不誇張地說,對剛出生的孩子冇有任何感情。
都說孩子是夫妻愛情的結晶,而他倆之間完全冇有愛情,孩子就成了束縛自由的鎖鏈。
小針趴在育兒機的玻璃窗上,看著兩人“相敬如賓”的樣子,心裡冇有任何波瀾,可那小小的身體裡卻傳來了淡淡的傷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