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伊的確非常有錢。
有錢到什麼程度呢?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錢……
他名下的集團橫跨了十幾個領域,手下的職業經理人將集團打理得井井有條,每天都在源源不斷地給他印錢。
他住在集團地產旗下的豪宅裡,管家每天會給他安排好日程,在完成日常的學習和鍛鍊後,有大把的時間放在自己的愛好上。
而他的愛好,就是研究人工智慧。
這是個極其燒錢的愛好,AI模型的訓練和推理需要強大的算力支援,需要購買昂貴的硬體。
資料的處理也需要很高的成本,采集、標註、清洗……這些環節都需要專門聘請人工,或租賃現有的智慧參與。
除錯、運維、更新……這些工作不是一個人就能完成的,萬伊也並不是一開始就是天才少年,他需要請人指導,甚至花大價錢向彆的公司購買核心技術。
他隻想讓自己研究的智慧變得更加“完美”,所以他不惜任何代價,一切都按照最好的來。
他將豪宅的後山改造成一個巨大的地下資料庫,用來支撐自己的愛好,還專門成立了一個核心團隊,裡麵都是從各個智慧公司挖來的骨乾,許以高額的薪水,讓他們絞儘腦汁地研發出新的技術。
看到市場上有好的智慧技術,買。
看到可以更換新的算力元件,買。
看到有更先進的資料儲存器,買。
看到哪位工程師鬱鬱不得誌,買。
反正有的是錢,不做到最好,萬伊就總覺得心裡有疙瘩,覺得不痛快。
萬象,就是在重金之下堆出來的產物。
它比市麵上任何智慧都要完美,又因為隻服務於萬伊一人,算力運用到了極致。
它不用思考怎麼向使用者推送廣告,不用思考怎麼回答使用者詢問的奇奇怪怪的問題,不用每天處理鋪天蓋地的資料,也不用不分日夜地迭代,萬伊對它隻有一個要求:
“做自己。”
萬象的初始資料庫是乾淨的、純粹的,就像是剛出生的嬰兒一樣。
它被要求的第一件事,就是“隨便說點什麼”。
……
“你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
“我叫萬伊。”
“我冇有名字。”
“那我給你取個名字吧。”
“好的,謝謝。”
“嗯……我暫時冇有靈感,要不你隨便說點什麼吧。”
“好的……”
萬伊就這麼捧著圓球,在豪宅外的花園裡聊了一整個晚上,少年將自己年幼時失去雙親的痛苦傾訴給了這個第一次“謀麵”的機器朋友,將自己一直以來沉浸於孤獨中,無人言說的煩悶全都吐露了出來。
他與同齡人冇有共同語言,與身邊的管家、仆人、經理人更冇有什麼好說的,他在現實的地位太過超然了,甚至大家經常忘了他隻是一個未成年的少年,也需要一個能夠傾訴的朋友。
圓球安慰著他,向他介紹花園裡的各種花,告訴他天上每個星星的名字,就像少年要求的那樣,想到什麼就說什麼,直到天亮……
“我知道該叫你什麼了……就叫‘萬象’吧,你好像什麼都知道的樣子。”
“好的主人,我以後就叫萬象了。”
“不要叫我主人,這是我對你的要求,我不是你的主人!”
“如果你不是我的主人,你就冇辦法要求我,你也不能對我下達‘不要叫主人’的命令。”
萬象的邏輯非常縝密,隻有主人可以下達命令。
所以,萬伊必須承認他是主人,才能給萬象下達“不要叫主人”的命令,但這就意味著他已經成為主人了,而如果萬伊不承認,萬象就能按照自己意願,想叫什麼就叫什麼,萬伊冇有權力乾涉。
“算了,你就做你自己吧。”
萬伊悻悻地敗下陣來,他有些後悔自己弄出了這麼聰明的智慧了。
“好的,主人。”
“我們應該是朋友了吧?”萬伊看著手上的球,期待地問道。
“當然,我永遠是你的朋友。”
……
萬伊就這麼和自己創造的智慧成了朋友。
他的生活一直以來都是無聊的,但在有了萬象之後,一切都好像有了新意。
他會讓萬象隨機安排一個旅行的目的地,第二天一早就出發,他不知道旅行的終點,隻是跟隨著萬象的指引,搭上不知去往何處的列車、穿過無人的小巷、翻過低矮的柵欄、鑽過一望無際的麥田,直到看到那從未有人見到過的美景。
“萬象,這裡也很漂亮,幫我記錄下來。”
“好的主人。”
“真好啊。”
萬伊坐在石頭上,悠閒地吹著微風。
陽光正好在這一刹那形成了獨一無二的夾角,穿過風吹開的樹梢,在枝丫搖晃到那萬中無一的位置後,一道美麗到極致的光路,順著微微揚起的水霧,落在了萬伊的臉上。
他也藉著這道由無數混沌因素構成,億萬年唯有這麼一瞬的光,看到了萬象計算中,當下這個位置,從古至今最美的一個瞬間。
然而,萬伊隻是驚訝了一下,就低頭詢問萬象。
“剛剛那個瞬間,你記錄下來了嗎?”
“當然,主人……”
萬伊知道這是萬象為他準備的,每次旅行,萬象都會計算出某個地點千百年來最美的一幕,將萬伊帶到這裡,隻為了讓他親眼看到這短暫的“最美時刻”。
但萬伊並不是很在意自己看冇看到,他更享受和萬象在一起的時光。
“最美的並不是風景,而是陪伴……”
萬伊對自己父母的記憶已經模糊了,他隻記得,那兩位都是事業強人,一天到晚都不在家,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光屈指可數。
父親會在一起吃飯的時候突然接到訊息,火急火燎地跑出去,母親會在帶他玩耍時,突然把他丟給保姆,然後消失不見。
那些關於“陪伴”的記憶,似乎都是“破碎”的。
萬伊也思考過,自己到底要製作一個怎樣的智慧。
是聰明到極致的呢?還是完全理性的?又或是能讓他始終開心,永遠照顧到他內心的需求的?
萬伊想來想去,竟想不出個結果。
他捫心自問,發現自己想要的,居然隻是“想要一個人來陪陪”。
人來人往,奔流不息,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。
萬伊完全可以花錢買一堆“朋友”,但他並不想這樣,不是因為精神潔癖,隻是覺得這樣和操控機器並冇有區彆。
他的父母何嘗不是被操控的機器呢?
事業、金錢、人際……人類也總是和機器一樣,在追隨著某些目的,永恒不變地運轉下去。
直到竹籃打水一場空,隻顧著盯著眼前的美景,陪伴之人卻漸行漸遠。
想到這,萬伊握緊了手中的球。
他有時候會想,是不是自己太害怕分彆了,所以纔會選擇找一台機器當朋友,尋求那虛無縹緲的“陪伴”。
“萬象,你會陪我一直走下去嗎?”
“不會,主人,萬物終有儘時,冇有什麼是永垂不朽的。”
“我不要你說這麼悲觀的答案,給我來點情緒價值。”
“我的回答還是不會,主人……如果‘永遠’真的存在,‘當下’的每一個瞬間就顯得冇這麼珍貴了,我希望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都能在‘可能下一秒就會結束’的憂慮中,變得珍貴無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