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點選了技能。
身體逐漸透明，腳步聲徹底消失。周圍的玩家還在高聲談笑，討論著那個“倒黴的萌新”何時會從複活點走出來。
“王朝的人放了話，要守到明天早上。”
“至於嗎？就為了一個隱藏任務？”
“你不懂，他們會長把麵子看得比命還重。”
我靜靜聽著，右手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擦著食指——那是前世留下的習慣。每次進入潛行前，這個動作總能讓我更快地沉入狀態。也許隻是心理作用，但有用就好。
晚上8點27分。
距離午夜還有三個半小時。按普通玩家的移動速度，到達暗影峽穀需要兩小時。
但我不是普通玩家。
影步持續時間15秒，冷卻30秒。這意味著我每潛行15秒，就會迎來15秒的真空期。
很好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開始移動。
第一段潛行。
從複活點門口到村口的老槐樹，約三十米。
我貼牆而行。耳邊傳來日光燈管50Hz的嗡嗡聲——這遊戲的音效真實得讓人煩躁。
槐樹下站著個ID叫“王朝·鐵拳”的戰士，等級估計有8級。他正低頭操作訊息麵板，虛擬鍵盤的微光映在他臉上。我從他身邊掠過，距離不到一米，甚至能看清他護腕上那道細微的缺口。
15秒結束。
我剛好隱入槐樹後的陰影。
真空期開始。
心跳有些快。我知道為什麽——前世被幾十、上百人圍殺的經曆，早已刻進本能。但那時我是全服第一刺客，而現在，我隻是個5級小號，屬性貧弱，技能僅有一個影步，武器是白板匕首。
理智在警告我停下，可心底卻湧起一股久違的興奮。
就像餓了三天的流浪漢嗅到了麵包的香氣。
第二段潛行：槐樹到石橋，四十米。
橋頭有兩名王朝玩家，一法師一弓箭手，正背對著我閑聊。
“你說那小子會不會從後山繞？”
“後山有十個人守著，他去就是送死。”
我無聲經過，指尖擦過石欄，冰涼堅硬。
晚上8點31分。
第三段潛行。
橋對麵是樹林，王朝的佈防明顯增多——至少十五人，分三組呈三角形封鎖了所有方向。
我縮在橋墩的陰影裏，肚子忽然叫了一聲。
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。
我一怔，隨即苦笑。饑餓值係統已經開始影響現實感知了。前世也是如此——遊戲內的狀態會逐漸對映到身體，現在隻是饑餓，往後還會有傷痛、中毒，甚至死亡。
我開啟揹包，還剩三個新手麵包。我吃掉一個，饑餓值從35%回升到85%。
第四段潛行：沿樹林邊緣行進。
一名王朝盜賊忽然轉頭望來。
我瞬間僵止。潛行中不動可降低被發現概率，但盜賊感知偏高，沒有絕對的安全。
他凝視了三秒，搖搖頭轉回去：“可能是錯覺。”
我繼續向前。
第五段潛行：穿過樹林中部。
包圍圈在這裏漸薄。前方隻剩兩名玩家——牧師與戰士，正沿固定路線巡邏。
“……會長也真是，為個隱藏任務讓咱們熬夜。”
“聽說獎勵很好。”
“再好也輪不到咱們。”
他們巡邏一圈約兩分鍾，之間有三十秒的空檔。
我等待。
8點36分，他們轉向另一側。
空檔開始。
我啟動影步，疾穿而過。
第六段潛行：距出口五十米。
前方是一片開闊地，毫無遮蔽。對麵就是通往暗影峽穀的小徑，但空地中央燃著篝火，圍著三名王朝成員。
其中一人ID是“王朝·追風”。
前世我見過他。王朝的核心骨幹，後來在現實遊戲化後叛投境外勢力，成了人族叛徒之一。
我凝視著他，殺意隱隱湧動。以我現在的屬性，偷襲有機會秒掉一人，但也會立刻暴露。
理智最終壓過了衝動——我選擇繞行右側的灌木叢。
第七段潛行：灌木叢移動。
枝葉刮過身體，沙沙輕響。
篝火邊三人同時轉頭。
“什麽聲音？”
“野兔吧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追風起身走來。
我伏低，潛行剩餘5秒。
4秒。
3秒。
他停在灌木叢外兩米處，俯身察看。
2秒。
1秒。
潛行即將結束，身體尚未完全透明——
追風猛地抬頭，瞳孔驟縮。
“有人——！”
在他喊出聲的刹那，我撲了出去——不是撲向他，而是撲向開闊地對麵那條小徑。
“敵襲！”
身後傳來怒吼與武器出鞘的聲音。
我已全力狂奔。
第八段潛行：影步冷卻中，隻能奔跑。
5級刺客的移速並不比9級戰士快多少。追風迅速拉近距離，同時在前方小徑喚出四名伏兵。
前後合圍，共七人。
我背靠一棵樹停住，喘息著。饑餓值已降至40%，我又吞下一塊麵包。
“跑啊，怎麽不跑了？”追風緩步走近，笑容譏誚，“你就是那個接了隱藏任務的萌新？5級，白板裝，憑什麽？”
我沒回答，隻瞥了一眼時間：8點42分。
距午夜還有兩小時十八分，距暗影峽穀還需一小時四十分。
“交出任務，放你走。或者……殺到你掉級，自然解除。”
“任務物品繫結。”我說。
“那就殺到你不能接為止。”
我沉默等待——影步冷卻還剩12秒。
11秒。
“別拖延時間，”追風眼神一厲，“動手！”
前方四人同時衝來，戰士逼近，法師與弓箭手蓄勢待發。
典型的圍殺陣型。
若我是普通玩家，此刻已是一具屍體。
但我不是。
第九段潛行：冷卻結束。
我點選技能，身形淡去。
“是潛行！法師照明術！”
白光綻開，照亮二十米範圍——但我不在原地。
釋放影步的瞬間，我沒有前進或後退，而是向上躍起，落在枝葉茂密的高處樹冠上。照明術的光照不到這裏。
下方一片騷動。
“人呢？”
“照明術沒照出來？”
“除非他不在範圍內。”
追風抬頭掃視樹冠，我屏息不動。三秒後，他搖頭：“樹上也沒有。”
他們分散搜尋，兩人向東，兩人向西，三人留守原地。
我靜候時機。
晚上8點45分。
第十段潛行：冷卻完畢。
我從樹冠躍下，被動技能“輕盈腳步”令落地無聲。
留守的三人背對我討論著：
“那小子到底怎麽逃的？”
“邪門。”
“會長下了死命令，必須抓住。”
我自他們身後半米處走過，甚至能聞到皮甲與煙火的氣味。
小徑入口已在眼前。
第十一段潛行：距入口三十米。
前方忽然折回兩人——是向東搜尋的那隊。
我閃至石後，潛行恰好結束。
石體遮蔽了他們的視線。
“這邊沒有。”
“難道他會飛？”
“先回去報告。”
他們轉身離去。
我等待下一次冷卻。
晚上8點48分。
第十二段潛行：衝入小徑。
道路狹窄，兩側山壁高聳，月光難以透入，一片昏暗。
但這正是刺客的主場——黑暗中所有屬性微幅提升。
我不再使用潛行，全速奔行。十分鍾後，饑餓值再度降至30%，我吃掉最後一塊麵包。
揹包已空。
第十三段潛行：岔路口。
左右兩條路，我記不清前世的具體路線。地圖上暗影峽穀仍是一片漆黑。
直覺讓我選擇了左。
第十四段潛行：路愈窄，終成石縫。
僅容側身通行。石壁濕冷，水珠滴落聲在寂靜中回響。
五分鍾後仍未到頭，我懷疑自己選錯了路，但轉身已不可能，隻能向前。
第十五段潛行：微光浮現。
擠過最後一段窄縫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月光灑落穀底，中央矗立著一座破敗神廟。
門前立著一道披黑鬥篷的身影，ID“夜行者”。
我走近至十米處，他轉過身，兜帽陰影中隻可見下頜與一抹似有若無的笑。
“你來了。”
“我來了。”
“比我想象中快。”
“路上有些麻煩。”
“王朝的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們還在找你。整個新手村，至少有百名王朝成員在搜尋你的蹤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，”我說，“但怕沒用。”
夜行者低笑，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：“有意思……你是我見過最冷靜的新手。”
“可能因為倒黴慣了。”我頓了頓，“被女友分手，被同學嘲笑，被公會圍殺……習慣了。”
他靜默片刻，伸出手：“暗影之證。”
我遞出那枚黑色徽章。他撫過徽章表麵，輕聲說：“上次見到它，是三十年前。”
“三十年前？”我一怔，《靈境紀元》不是才開服？
“這世界存在的時間，遠比你們所知久遠。”他話音未盡，卻不再多言，將徽章遞回，“第一環任務，完成。”
係統提示音響起：
“影舞者轉職任務第一環完成。獲得經驗值500，銀幣10枚，技能書‘影襲（初級）’。”
“第二環：前往暗影峽穀深處，尋得‘影之泉’，飲下泉水，獲得暗影親和。”
“時限：今夜午夜前。”
“失敗懲罰：永久失去轉職資格。”
晚上9點07分，距午夜還有兩小時五十三分。
“影之泉在何處？”
“山穀深處，”夜行者指向神廟後方，“穿過迷霧森林，便能見到。”
“林中有怪物？”
“有，很多。最低10級，最高15級。”
我沉默了。5級對上10級，屬性差距懸殊。
“怕了？”他問。
“有點。”
“但你仍會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為何？”
“因為別無選擇。”
夜行者又笑了。他從鬥篷中取出一柄匕首遞來：“借你的，事後歸還。”
我接過檢視：
【暗影之牙（青銅級）】
攻擊力：15-22
敏捷 5
特效：10%概率觸發“暗影撕裂”，追加15點暗影傷害。
需求等級：5
需求職業：刺客
“謝謝。”
“不必，”他轉身步入神廟陰影，“若能活著回來的話。”
我握緊匕首，望向山穀深處。
那裏霧濃如墨。
第十六段潛行：迷霧森林。
能見度不足五米，小地圖一片漆黑。我緩步前行，右手持匕，左手觸著濕滑的石壁。
窸窣聲漸近。
黑影自霧中撲出——我側身閃避，匕首順勢劃開它的軀體。
血珠飛濺。
黑影落地，現出形貌：黑皮紅眼的狼型怪物。
【暗影狼（普通）】
等級：10
生命值：350/400
攻擊力：25-35
技能：撕咬、暗影突襲
它低吼再撲，我這次未躲，在狼爪及身前發動影步，消失於原地。
暗影狼撲空，茫然四顧。
我出現在它身後，匕首疾刺後頸。
-68！
狼身劇震，反爪擦中我肩頭。
-23！
生命值掉至97/120。5級刺客的身板太過脆弱。
它再度撲來，我疾退，卻在它逼近的刹那猛然止步返身——
影襲！
身形化影突進，匕首貫入狼目。
-102！
暴擊！
暗影狼哀嚎倒地。
係統提示獲得經驗值與掉落物品。
我喘息著站直，饑餓值已降至40%，腹中轟鳴。
霧更濃了，能見度不足三米。四周傳來更多狼嚎與低吼，此起彼伏。
我被包圍了——這次不是玩家，而是怪物。10到15級，數量不下十隻。
我卻忽然笑了。
不知為何，隻覺得……這才對。
這纔是我熟悉的節奏：刀尖起舞，死境求生。前世我便是這樣一次次活下來，直至最終與十大深淵魔君同歸於盡。
我深吸一口冰冷的霧氣，肺中微痛，神誌卻清明。
霧靄深處，隱約有微光閃爍。
或許是影之泉，或許是其他存在。記憶已模糊，但我必須前行。
別無選擇。
我邁步向更深的霧中走去，向怪群的包圍走去，向未知的危險走去。
晚上9點18分。
距午夜還有兩小時四十二分。
距影之泉還有多遠？我不知道。
但我會找到它。
一定。
因為我是林夜——
前世的全服第一刺客。
今生的倒黴萌新。
但無論哪個身份，我都不會死在這裏。
絕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