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已經沉下去大半，天空從橙紅色變成暗紫色。
特別特別安靜。
圖書館裏的人都走光了，管理員在鎖門。日光燈管發出的50Hz嗡嗡聲在空曠的大廳裏顯得格外清晰。我手機螢幕右上角有一道細小劃痕，是上週不小心摔的。
深淵裂隙。
前世，那個副本死了太多人。
秦將軍說他們團滅了三次。連屍體都沒能帶出來。
說實話，我有點忘了第一次進深淵裂隙的具體日期。我的記憶可能不太準確。但應該是開服三個月後。現在才開服多久？一個多月？
提前了。
遊戲程式在加速。
不知道為什麽，我突然覺得後頸的汗毛豎起來了。
樓下傳來小孩的哭聲，斷斷續續的。
我轉身離開圖書館。
回到出租屋的時候，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肚子咕咕叫。
我這才意識到，從中午到現在，已經8小時沒吃東西了。口幹舌燥。開啟冰箱，裏麵隻有半瓶礦泉水和兩個雞蛋。
點了外賣。
預計到達時間：30分鍾。
我坐在電腦前，開機。等待時間1分34秒。螢幕亮起來的時候，我盯著桌麵上的《靈境紀元》圖示。
夜影。
安靜。
秦將軍要找夜影。
他不知道夜影就是我。
我有點不確定要不要答應。
一方麵，深淵裂隙確實藏著重要線索。聖光和王朝會長就是在那裏第一次接觸高維文明的“使者”。如果能提前截胡——
另一方麵，太危險了。
我現在等級纔多少？25級。前世進深淵裂隙的時候，我帶隊的那支精英團平均等級是35級。而且裝備都是當前版本頂配。
現在去，就是送死。
電腦風扇嗡嗡響。
我開啟遊戲論壇。
置頂帖是聖光發的：《深淵裂隙首通招募，要求等級30 ，裝備評分8000 》。
點進去。
“各位玩家好，我是聖光。經過團隊不懈努力，我們發現了遊戲第一個高難度團隊副本‘深淵裂隙’。現招募頂尖玩家共同開荒。要求：等級30級以上，裝備評分8000 ，有團隊副本經驗者優先。報名請私信。”
下麵跟帖已經三千多條。
“聖光大佬牛逼！”
“30級？我現在才22級……”
愕然。
“裝備評分8000 ？我全身藍裝才5000多。”
“這副本聽起來就很難。”
“聖光團隊已經這麽強了嗎？”
我往下翻。
良久。
看到王朝會長的回複：“聖光兄，我們王朝公會願意合作。我們這邊有五個30級以上的玩家，裝備評分都在7500左右。”
聖光回複：“好，私聊詳談。”
他們已經開始聯手了。
歎息。
比前世早了兩個月。
我關掉論壇。
外賣預計到達時間變成了45分鍾。
失望。
特別特別失望。
不是對外賣，是對這個加速的程式。
沉默。
高維文明在加快節奏。
為什麽？
前世，遊戲與現實融合用了整整三年。現在才一個多月，深淵裂隙就出現了。
這意味著什麽？
意味著留給我的時間更少了。
突然。
意味著那些叛徒會更早接觸到高維文明。
意味著——
我站起來，在房間裏走了兩圈。
茶杯在桌上，邊緣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小缺口。我拿起杯子，又放下。
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有點疼。
不知道什麽時候碰的。
手機響了。
是蘇沐雨。
“林夜，你在家嗎？”
“在。”
“我能過來嗎？有點事想跟你說。”
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。
苦笑。
“怎麽了？”
“見麵說。”
“好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。
我看了看時間。7點20分。
外賣還沒到。
肚子又叫了一聲。
蘇沐雨敲門的時候，我正在燒水。
開啟門，她站在門口，臉色蒼白。
眼睛有點紅。
“進來吧。”我說。
她走進來，坐在沙發上。
我給她倒了杯水。
“謝謝。”
她捧著杯子，沒喝。
日光燈管嗡嗡響。
“林夜。”她突然開口，“我……我今天遇到聖光了。”
我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“在遊戲裏？”
“嗯。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我。
“他邀請我加入他的團隊。說要去開荒一個新副本，叫深淵裂隙。他說需要治療，我的治療量很高。”
“你答應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
她搖頭。
“但我有點……有點想答應。”
我看著她。
這個前世為了保護兒童避難所，以A級實力硬抗S級獸潮身亡的女孩。這個溫柔到骨子裏的女孩。
現在她說，她想加入聖光的團隊。
“為什麽？”我問。
“鑒於……”她咬了下嘴唇，“因為他說，那個副本裏可能有讓我變強的方法。他說我的治療天賦很特殊，但現在的技能太基礎了。深淵裂隙裏藏著高階治療技能的線索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。
“林夜，你知道嗎？我昨天晚上做夢了。夢到很多孩子，在哭。他們在喊救命。我想救他們，但我治不好他們的傷。我的治療術一點用都沒有。”
她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“我醒來的時候，全身都是冷汗。我不知道這個夢是什麽意思。但我覺得……我覺得我需要變強。非常非常非常需要。”
她看著我，眼睛裏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急切。
“聖光說，隻要我加入他的團隊，他就保證幫我拿到那個技能。他說那個技能叫‘聖心複蘇’，是S級治療技能。”
聖心複蘇。
前世聖心殿的傳承技能之一。
蘇沐雨確實應該學這個技能。
但不是在聖光那裏學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我說。
“為什麽？”
“因為聖光不是好人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？”
我張了張嘴。
說不出來。
我不能告訴她我是重生的。
不能告訴她聖光未來會成為叛徒。
不能告訴她深淵裂隙裏藏著什麽。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我說。
這個理由很爛。
我知道。
蘇沐雨看著我，眼神複雜。
“林夜，你總是這樣。”她說，“你總是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。你總是能提前預判危險。你總是……像個先知。”
她站起來。
“但你不告訴我為什麽。你讓我相信你，卻不給我理由。”
“我有我的理由。”
“什麽理由？”
“不能說。”
“為什麽不能說？”
“鑒於……”
我卡住了。
樓下小孩的哭聲又響起來了。
斷斷續續的。
“因為說出來會有危險。”我最後說。
蘇沐雨笑了。
笑得有點苦澀。
“林夜，你知道嗎？有時候我覺得你離我很遠。明明你就站在我麵前，但我感覺你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在看我。你好像在計劃什麽大事，但我什麽都不知道。我隻能猜。”
她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麵。
“聖光至少給了我一個明確的承諾。他說他會幫我變強。他說那個技能能救很多人。”
“他在騙你。”我說。
“你怎麽確定？”
“我就是確定。”
“證據呢？”
沒有證據。
前世的事情，哪來的證據？
我沉默。
蘇沐雨轉過身。
“林夜，我要去。”她說。
“什麽？”
“我要加入聖光的團隊，去深淵裂隙。”
“你瘋了？”
“我沒瘋。”她說，“我隻是……我隻是受夠了什麽都不知道。受夠了被動等待。受夠了看著你一個人承擔所有事情。”
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。
“如果那個技能真的能讓我變強，能讓我救更多人，那我就要去拿。不管聖光是什麽人，至少他給了我機會。”
“那是陷阱！”
“那就讓我跳進去看看。”
她看著我，眼神裏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光芒。
這個溫柔的女孩，突然變得強硬起來。
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。
但我知道，我攔不住她了。
外賣到了。
敲門聲響起。
我去開門，接過外賣。
回到客廳，蘇沐雨還站在窗邊。
“吃點東西吧。”我說。
“我不餓。”
“你中午也沒吃吧？”
她沒說話。
我把外賣盒開啟，是炒飯。
香味飄出來。
肚子又叫了。
特別特別響。
蘇沐雨終於走過來，坐在我對麵。
我遞給她一雙筷子。
她接過，慢慢吃起來。
我們都沒說話。
隻有咀嚼的聲音。
和日光燈管的嗡嗡聲。
吃到一半，她突然說：“林夜，你是不是也要去深淵裂隙？”
我抬頭。
“秦將軍找你了吧？”她說，“我聽到你打電話了。在圖書館門口。你說你能聯係上夜影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聽到了？”
她放下筷子。
“秦將軍要找夜影帶隊去深淵裂隙。而你能聯係上夜影。”
她看著我。
“林夜，夜影就是你，對不對？”
房間裏突然安靜了。
樓下小孩的哭聲停了。
日光燈管還在嗡嗡響。
“對。”我說。
終於說出來了。
不知道為什麽，我突然覺得輕鬆了一點。
蘇沐雨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。
好像她早就猜到了。
“所以你要去。”她說。
“帶著秦將軍的人？”
“什麽時候？”
“明天晚上8點。”
她點點頭。
然後說：“那我也去。”
“我說，我也要去。”她重複，“但不是跟聖光去。是跟你去。”
“你剛纔不是說——”
“我剛才說我要加入聖光的團隊。”她打斷我，“但現在我改主意了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有點狡黠。
“既然夜影就是你，那我當然跟你走。你總不會害我吧？”
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明明應該生氣，卻覺得好笑。
這個女孩，剛才還那麽強硬地說要去聖光那裏。
現在突然就改主意了。
“你為什麽改主意？”我問。
“鑒於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因為你說聖光不是好人。雖然你沒給我證據，但我相信你。”
“就這麽簡單？”
“就這麽簡單。”
她看著我，眼神清澈。
“林夜，你知道嗎？我其實很害怕。害怕自己不夠強，害怕救不了想救的人。但比起那些，我更害怕失去信任的人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你是我現在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。所以如果你說聖光不能信，那我就不信他。如果你說深淵裂隙危險，那我就跟你一起去麵對危險。”
這個女孩。
前世為我擋下致命一擊的女孩。
今生依然選擇相信我的女孩。
“會很危險。”我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能會死。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她說得特別平靜。
平靜得讓我心裏一顫。
吃完飯，蘇沐雨幫忙收拾桌子。
我把外賣盒扔進垃圾桶。
她洗了手，站在門口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她說。
“明天……明天晚上7點，遊戲裏見？”
她開啟門，又回頭。
“林夜。”
“嗯？”
“謝謝你告訴我。”
“告訴你什麽？”
“告訴我你就是夜影。”
然後關上門。
腳步聲在樓道裏漸漸遠去。
我站在門口，聽著腳步聲消失。
然後回到電腦前。
開啟遊戲。
登入夜影的賬號。
25級刺客。
裝備評分：7200。
離聖光要求的8000 還差一點。
離前世進深淵裂隙時的裝備水平差得更遠。
但時間不等人。
秦將軍等不了。
聖光等不了。
高維文明等不了。
我也等不了。
我開啟好友列表。
找到秦將軍的遊戲ID：龍魂。
發訊息：“明天8點，深淵裂隙入口見。我帶兩個人。”
很快回複：“好。需要什麽準備？”
“抗暗影傷害的藥劑。至少每人5瓶。暗影抗性裝備，有多少帶多少。還有，告訴你的隊員，進去之後一切聽我指揮。不聽就滾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，聖光團隊也在組織開荒。可能會撞上。”
“你的建議？”
“避開他們。但如果避不開——”
我停頓了一下。
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又開始疼了。
我揉了揉。
“如果避不開，就幹掉他們。”
傳送。
秦將軍那邊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回複：“你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”
“因為他們不是隊友。”我說，“他們是敵人。”
更準確地說，是未來的叛徒。
但這句話我沒說。
秦將軍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最後回複：“好。聽你的。”
關掉聊天視窗。
我靠在椅子上。
肚子已經不叫了。
但口幹舌燥的感覺又來了。
我拿起杯子喝水。
茶杯邊緣的微小缺口碰到嘴唇。
涼水順著喉嚨流下去。
手機震動。
是葉曉。
那個天才黑客。
“林夜，我查到點東西。”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，“關於聖光的。”
“開口。”
“他的真實身份。我黑進了幾個境外資料庫，交叉比對了一下。聖光本名叫亞曆山大·聖·克萊爾。國外某個頂尖財閥家族的繼承人。從小接受精英教育，家族產業涉及軍工、能源、生物科技……反正很牛逼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還有，他最近頻繁聯係一個叫‘王朝會長’的人。兩人在遊戲外的現實中也見過麵。在……等等，我看看記錄……在三天前，紐約的一傢俬人會所。”
“他們談了什麽？”
“這個查不到。會所的安防係統太嚴了，我沒法黑進去。但有一點很奇怪。”
“他們見麵的時候，還有第三個人。”葉曉說，“一個女的。年齡大概25歲左右。身份不明。我調了會所周圍的監控，但她每次都戴著帽子和口罩，看不清臉。”
神秘女子。
又是她。
“能追蹤到她嗎？”我問。
“我試試。但需要時間。”
“盡快。”
葉曉頓了頓。
“林夜，你是不是要有什麽大動作了？”
“為什麽這麽問？”
“因為你最近查的東西都很……敏感。聖光。王朝會長。現在又多了個神秘女子。這些人都不簡單。”
“需要我幫忙嗎？”
“你已經幫了很多了。”
“我說的是……更直接的幫忙。”葉曉說，“比如，黑進遊戲係統，給你調點裝備什麽的。”
我笑了。
“不用。”
“為什麽？你不是要去打那個什麽深淵裂隙嗎？論壇上都傳瘋了，說那是地獄難度。”
“正因為是地獄難度，纔不能用外掛。”我說，“高維文明在看著。任何作弊行為都可能被判定為‘不合格’。”
“不合格會怎樣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最好別試。”
葉曉沉默了一下。
“好吧。那你小心。”
我看了看時間。
11點29分。
深夜饑餓感又來了。
但我不想再吃東西了。
我關掉電腦。
躺在床上。
盯著天花板。
日光燈管已經關了。
但眼睛適應黑暗後，還是能看見天花板上細微的裂紋。
像蜘蛛網。
明天晚上8點。
聖光。
王朝會長。
秦將軍。
蘇沐雨。
還有那個神秘女子。
所有人都會在那裏。
所有線索都會在那裏交匯。
所有衝突都會在那裏爆發。
以25級的等級，帶著一支臨時拚湊的隊伍，去挑戰一個前世35級精英團都團滅三次的副本。
這很衝動。
這不像我。
前世的我，永遠謹慎，永遠謀定後動。
但這一世——
這一世很多事情都變了。
遊戲程式加速了。
敵人提前聯手了。
蘇沐雨提前覺醒了。
我也……
我也變得不一樣了。
不知道為什麽，我突然想到前世最後那一刻。
十大深淵魔君。
千萬民眾。
我擋在中間。
血從嘴角流下來。
身體在崩解。
但心裏很平靜。
因為我知道，我做了該做的事。
這一世呢？
這一世我要做什麽？
不隻是活下去。
不隻是變強。
不隻是阻止叛徒。
我要——
我要改變結局。
改變那個所有人都死去的結局。
改變那個世界淪為地獄的結局。
改變那個……我孤身一人戰死的結局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。
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白。
我閉上眼睛。
睡覺。
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