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杯在裏麵一圈圈轉著，牛奶表麵慢慢泛起細小的泡沫。微波爐發出那種低沉的嗡嗡聲，和日光燈管的50Hz嗡嗡聲混在一起，讓人有點煩躁。
歎息。
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又開始隱隱作痛。
前世留下的老毛病了。
可能是錯覺，不過每次要發生什麽大事之前，這個關節就會疼。
叮——
微波爐停了。
我拿出牛奶，燙得差點沒拿穩。右手食指和拇指的麵板已經磨得有點發紅，剛才摩擦得太用力了。
苦笑。
坐到餐桌前。
麵包是昨天買的，已經有點發硬。我撕下一塊，泡進牛奶裏。
良久。
窗簾沒拉嚴實，晨光從縫隙裏透進來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。灰塵在光裏飄浮，緩慢地旋轉。
手機又震了。
【熱了嗎？】
蘇沐雨的訊息。
我拍了個牛奶杯的照片發過去。
【嗯。】
【麵包呢？】
愕然。
……
安靜。
我歎了口氣，又拍了個麵包泡牛奶的照片。
【這麵包都硬了。】
【能吃就行。】
【不行。】
她發來這兩個字，然後就沒動靜了。
我繼續吃我的早餐。
牛奶有點燙，喝下去的時候，胃部傳來輕微的抽搐感。可能是通宵的緣故。也可能是別的什麽。
說到這個，我突然想到前世第一次見到蘇沐雨的時候。
不是在遊戲裏。
是在現實。
怪物已經降臨，城市變成廢墟。她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兒童避難所前麵，手裏握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鐵棍。衣服破了，臉上有血，但眼神很亮。
身後是三十多個孩子。
麵前是十幾隻變異犬。
她當時說了什麽來著？
好像是……
“退後。”
就這兩個字。
然後她就衝上去了。
明明隻是個輔助職業，明明治療技能對變異犬幾乎沒用。
但她還是衝上去了。
用那根鐵棍。
用身體。
用命。
我趕到的時候，她已經倒下了。變異犬的屍體倒了一地，但還有三隻圍著她。孩子們在哭。
我殺了那三隻變異犬。
然後走到她身邊。
突然。
她還活著，但傷得很重。肋骨斷了至少三根，左臂骨折，腹部有個很深的傷口。
她看著我，眼神有點渙散。
“孩子們……”
“沒事了。”我說。
“那就好。”
然後她就暈過去了。
後來她活下來了。
但那次之後，她左臂留下了永久性的傷疤，陰雨天會疼。
就像我現在左手無名指的關節一樣。
門鈴響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看看時間，6點27分。
誰會這個點來？
走到門口，從貓眼看出去。
蘇沐雨站在外麵。
手裏拎著個塑料袋。
無奈。
我開啟門。
沉默。
“你怎麽……”
“給你送早餐。”她舉起手裏的袋子，“麵包都硬成那樣了還吃。”
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，頭發紮成馬尾，臉上還有點剛起床的慵懶。但眼睛很亮。
和前世一樣亮。
“進來吧。”我說。
她走進來，很自然地換了拖鞋——那雙粉色拖鞋是她上次落在這兒的。然後徑直走向廚房。
“微波爐熱過了？”她看到桌上的牛奶杯。
“嗯。”
“麵包別吃了。”
她從袋子裏拿出兩個飯盒。一個開啟，裏麵是熱騰騰的包子。另一個是豆漿。
“樓下早餐店剛開門，我買了就上來了。”她說，“趁熱吃。”
我看著她。
她沒看我，忙著把包子擺到盤子裏。動作很熟練，像是做過很多次。
但我記得，前世她不會做飯。
避難所裏物資緊缺的時候，她連煮個粥都能煮糊。
“你什麽時候學會做飯的？”我問。
她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不會啊。”她說，“這是買的。”
“我是說……這些。”我指了指包子，“你以前不是連煮粥都不會嗎？”
她轉過頭看我。
眼神有點奇怪。
“你怎麽知道我不會煮粥？”
糟了。
說漏嘴了。
我大腦飛速運轉，想找個理由。但可能是因為通宵，思維有點遲鈍。
“猜的。”我說，“看你就不像會做飯的樣子。”
她盯著我看了幾秒。
然後笑了。
“猜得挺準。”她說，“我確實不會。但買早餐還是會的。”
她轉過身繼續擺盤子。
但我注意到，她的耳朵有點紅。
可能是錯覺。
我坐下來吃包子。
肉餡的，很香。豆漿是甜的，溫度剛好。
蘇沐雨坐在我對麵，雙手托著下巴看我吃。
“你不吃？”我問。
“我吃過了。”她說，“你慢點，沒人跟你搶。”
我放慢速度。
房間裏很安靜。隻有我咀嚼的聲音，還有樓上隱約傳來的流水聲——不知道哪家在洗漱。
日光燈還在嗡嗡響。
“林夜。”她突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昨晚……在遊戲裏做什麽？”
我咬包子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然後繼續。
“練級。”我說，“還能做什麽。”
“一個人？”
“通宵練級？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累嗎？”
“還行。”
“騙人。”她說，“你眼睛都是紅的。”
我下意識摸了摸眼角。
確實，有點幹澀。
“遊戲而已，不用這麽拚。”她說，“身體要緊。”
她眼神很認真。
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。
解釋這不是遊戲。
解釋三年後世界會變成地獄。
解釋我必須變強，必須提前佈局，必須……
必須保護你們所有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說，“但有件事必須做。”
“什麽事？”
“……”
我張了張嘴，但沒發出聲音。
理智告訴我應該停止這個話題。
但情感上……
情感上我想告訴她一切。
告訴她前世她是怎麽死的。
告訴她那些孩子們後來怎麽樣了。
告訴她我為什麽必須這麽做。
但我不能。
“一個任務。”最後我說，“隱藏任務，有時間限製。”
“哦。”
她沒再追問。
但我知道她不信。
她太聰明瞭。
聰明到能從我那些拙劣的演技裏看出漏洞。
吃完早餐，她收拾碗筷。
我坐在椅子上，看著她的背影。
她洗碗的動作很生疏，水開得太大，濺得到處都是。但她很認真，每個碗都洗兩遍。
“林夜。”她背對著我說。
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。”她停頓了一下，“如果這個遊戲真的像網上說的那樣，會影響現實，你會怎麽辦？”
我心髒猛地一跳。
“什麽意思？”我問。
“就是……論壇上不是有很多猜測嗎？”她說，“表示《靈境紀元》不是普通遊戲，是什麽高維文明的試煉之類的。”
她關掉水龍頭，轉過身，靠在洗碗池邊。
手上還滴著水。
“你覺得呢？”她看著我，“你覺得那些猜測是真的嗎？”
晨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她臉上。她的眼睛在光裏顯得特別清澈。
我突然有點後悔了。
後悔把她拉進這個遊戲。
後悔讓她接觸到這些。
但已經晚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說，“可能是真的，也可能是假的。”
“如果是真的呢？”
我沉默。
她等了一會兒，見我不回答，笑了笑。
“我就是隨便問問。”她說，“你別多想。”
她擦幹手，走過來。
“你該睡覺了。”她說，“通宵對身體不好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她走到門口，換鞋。
我送她到門口。
她開啟門，又回過頭。
“林夜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，這個世界真的變了。”她說，“變得很危險，很可怕。”
她看著我。
眼神很複雜。
有擔憂，有不安，還有……
還有某種我讀不懂的東西。
“你會保護我嗎？”她問。
聲音很輕。
輕到幾乎聽不見。
但我聽見了。
每一個字都聽見了。
看著她的眼睛。
看著那個前世為了保護一群素不相識的孩子，寧願自己去死的女孩。
“會。”我說。
一個字。
很輕，但很堅定。
她笑了。
笑得眼睛彎起來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說，“我走了，你好好睡覺。”
門關上了。
我站在門口，聽著她的腳步聲在樓道裏漸漸遠去。
電梯的聲音。
電梯門開。
電梯門關。
然後安靜。
我回到客廳，坐在沙發上。
左手無名指的關節還在疼。
我揉著那個關節，腦子裏亂糟糟的。
蘇沐雨剛才那些話……
她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麽？
還是隻是隨口問問？
我不知道。
可能是錯覺，不過她今天的眼神有點不對勁。
像是知道了什麽，但又不敢確定。
手機震了。
我拿起來看。
是秦將軍發來的訊息。
【林先生，方便通話嗎？】
我看了看時間，6點49分。
這個點找我，肯定有事。
我回複：【可以。】
幾秒後，電話打來了。
“林先生，抱歉這麽早打擾你。”秦將軍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，像是也沒睡好。
“沒事。”我說，“什麽事？”
“兩件事。”他說，“第一，你上次提供的那個坐標，我們派人去看了。”
“怎麽樣？”
“確實有問題。”他停頓了一下，“那裏有個廢棄的工廠，地下有異常能量波動。我們的人不敢貿然進入，但初步探測顯示，那裏的能量讀數……非常高。”
我心髒一緊。
前世，那個工廠是第一批怪物降臨的地點之一。
時間應該是遊戲開服一個月後。
但現在……
“能量讀數有多高？”我問。
“是正常背景值的……三百倍。”秦將軍說，“而且還在緩慢上升。”
三百倍。
這個數字讓我後背發涼。
前世怪物降臨前，能量讀數最高也就一百五十倍左右。
現在才開服幾天？
就已經三百倍了？
時間線提前了？
還是因為我重生產生了蝴蝶效應？
“第二件事呢？”我問。
“第二件事……”秦將軍的聲音更疲憊了，“是關於‘聖光’的。”
“他怎麽了？”
“我們查到一些東西。”他說，“聖光的真實身份，是國外某個財閥家族的繼承人。這個家族……在遊戲開服前，就已經開始大規模收購遊戲相關的科技公司和研究機構。”
“他們知道什麽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將軍說，“但肯定知道得比我們多。而且……”
他停頓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電話斷了。
“而且什麽？”我問。
“而且我們查到，聖光在遊戲裏接觸過一個NPC。”秦將軍說，“一個很特殊的NPC。那個NPC給了他一個任務，任務內容……我們不知道。但任務獎勵，是一份‘文明試煉協議’的副本。”
我握手機的手猛地收緊。
指節發白。
文明試煉協議。
那是高維文明和地球簽訂的正式檔案。
前世，這份協議是在遊戲關服前三個月才被發現的。
現在……
現在聖光就已經拿到了？
“協議內容是什麽？”我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將軍說，“聖光沒有公開。但我們的人截獲了他和他家族的一次加密通訊，通訊裏提到了一個詞……”
“什麽詞？”
“代理人。”秦將軍說，“高維文明在地球的代理人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後，我坐在沙發上，很久沒動。
陽光已經完全照進來了，客廳裏一片明亮。
但我覺得冷。
非常非常非常冷。
聖光拿到了文明試煉協議。
他在接觸高維文明。
他想成為代理人。
前世，聖光確實是第一批投靠高維文明的人。但他是在怪物降臨後才投靠的。
現在遊戲才開服幾天？
他就已經開始行動了？
時間線真的提前了。
而且提前了很多。
我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樓下街道上，行人漸漸多了起來。上班的，上學的，買菜的。
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。
但我知道，這一切很快就要變了。
可能比我想象的還要快。
這次是遊戲裏的訊息。
【夜神，在嗎？】
是葉曉發來的。
【在。】我回複。
【那個‘王朝’公會，我查到點東西。】
【表示。】
【他們的會長，現實身份是中國裔美國人。】葉曉說，【但他最近頻繁回國，而且……】
【而且什麽？】
【而且他接觸過軍方的人。】葉曉說，【不是我們這邊的軍方。是……美國的。】
我閉上眼睛。
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。
【具體點。】我說。
【具體就是，王朝會長在美國軍方有個叔叔，職位不低。】葉曉說，【而且他們家族在美國政界也有關係。我懷疑……】
【懷疑什麽？】
【懷疑王朝公會，是美國軍方在遊戲裏的代理人。】葉曉說，【他們在收集遊戲資料，研究遊戲機製，而且……】
他停頓了一下。
【而且他們在找一樣東西。】
【什麽東西？】
【一個坐標。】葉曉說，【一個能提前進入‘第二階段’的坐標。】
第二階段。
遊戲與現實融合的第二階段。
前世，這個階段是在開服半年後才開始的。
現在所有人都提前了。
聖光在找代理人資格。
王朝在找第二階段坐標。
秦將軍在監控異常能量點。
而我……
我在做什麽？
我還在裝萌新。
還在慢慢練級。
還在……
還在猶豫要不要告訴蘇沐雨真相。
我走到電腦前，開機。
登入遊戲。
角色出現在昨晚下線的地方——那個隱藏地圖的入口附近。
周圍很安靜，沒有其他玩家。
我開啟揹包，看著裏麵的東西。
那本《暗影秘典》還在。
那個S級任務卷軸還在。
那些稀有材料還在。
但我突然覺得……
覺得這些東西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如果時間線真的提前了這麽多，那我現在的進度，根本趕不上。
我必須加快速度。
必須冒更大的險。
必須……
必須攤牌嗎？
我真的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。
這次是蘇沐雨。
【睡了嗎？】
【還沒。】我回複。
【怎麽還不睡？】
【馬上馬上就去睡。】
【騙人。】
【……】
【林夜。】
【嗯？】
【如果累了，真的可以跟我說。】
我看著這條訊息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螢幕自動暗下去。
我又按亮。
又看。
然後回複：
【好。】
就一個字。
但她好像懂了。
【嗯。】她回複，【那你去睡吧。】
【晚安。】
【早安。】
她發來一個笑臉。
然後沒再說話。
我關掉手機，躺到床上。
窗簾沒拉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有點刺眼。
但我沒去拉。
就這樣躺著。
胃部還在輕微抽搐。
腦子裏還在亂。
但不知道為什麽……
不知道為什麽，我突然覺得，好像也沒那麽糟。
至少蘇沐雨還在。
至少秦將軍還在努力。
至少葉曉還在幫我查東西。
至少……
至少我還活著。
還有機會重來一次。
還有機會改變一切。
睡意終於湧上來。
在徹底睡著前，我腦子裏閃過最後一個念頭：
明天。
明天開始，不能再裝萌新了。
必須加快速度。
必須攤牌了。
至少對某些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