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峪這地方，徹底沒了往日的清凈。
原本隻有風吹樹葉、鳥叫蟲鳴的山溝溝，現在全是挖掘機的咆哮、鐵鎚的哐當聲和工人的喊叫。從峪口到防空洞那段破土路，被拉建材的大卡車和拖拉機來回碾壓，成了爛泥塘。原本藏在草稞子裏的小道，現在像道難看的疤，明晃晃地扒在山坡上。
林澈差不多天天開著那輛租來的皮卡，後鬥塞得滿滿當當，不是成捆的銀色保溫板，就是飄著柴油味的油桶，要麼就是用苦布蓋得嚴嚴實實、看不出是啥的大傢夥，在市裡和黑石峪之間來回竄。
這麼高頻率、大批量的運東西，在這窮鄉僻壤，想不惹人注意都難。
剛開始，山腳下趙家村的人看見林澈的車進出，也就是好奇瞅兩眼。他們從村支書趙寶山和包工頭趙老四那兒聽來的說法是：“城裏來的老闆，包了黑石峪搞生態勘探。”
可後來，運上去的東西越來越邪乎。
“瞅見沒？今兒個拉上去個發電機！動靜老大，我在山底下都聽見嗡嗡響！”村頭小賣部門口，有人叼著煙捲嘮嗑。
“可不咋的！前兒個還拉了好幾車跟棉花套子似的玩意兒，老四說是保溫的。一個破山洞子，整那麼暖和幹啥？孵小雞啊？”旁邊的人嗤笑。
“還有那些鋼板、鋼架子，好傢夥，跟要修炮樓似的。我瞅著不像搞生態，倒像是要打仗。”
“聽說給錢賊拉痛快，老四他們這幫人，這段時間沒少掙。”語氣裏帶著羨慕，也透著納悶。
風言風語像山裏的瘴氣，悄摸聲地就傳開了。越傳越沒邊：
有人說林澈是哪個大款的野種，拿錢出來敗家，搞什麼狗屁藝術。
有人說他在山裏發現了古墓或者寶貝，正偷偷挖呢。
更玄乎的是，有人拍著胸脯保證，那防空洞以前鬧黃皮子，林澈是請了大仙去鎮宅。
對這些閑話，林澈門兒清。他每次開車過村子，都能感覺到那些從窗戶縫、牆角旮旯射過來的眼神——好奇、打量、懷疑，甚至還有點看二傻子的味兒。
有一回，他皮卡陷進爛泥裡了，幾個在附近地裡幹活的村民圍過來，卻沒一個伸手的。
“林老闆，這又拉的啥好玩意兒上山啊？”一個老漢揣著手，笑嗬嗬地問，眼珠子卻在他車鬥的苦布上轉悠。
“就點工程用的料。”林澈含糊著，拿鐵鍬使勁摳車輪底的泥。
“嘖嘖，這陣勢，比當年生產隊修大壩還邪乎。”一個中年婦女咂咂嘴，“花這老多錢，扔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，能回本嗎？”
“就是，林老闆，你跟咱交個底，到底整啥景呢？說不定咱還能幫把手。”有人半真半假地試探。
林澈隻能幹笑著，把“商業機密”、“前期投資”那套詞又搬出來，手下更用力地鏟泥。最後還是趙老四聽見動靜跑過來，吼了一嗓子，那幫人才嘻嘻哈哈地把車推出來。
他明白，在這些看著憨厚實則精明的村民眼裏，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“另類”。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“怪胎”。那點幫忙背後，指不定藏著多少打探的心思。
就連跟他幹活最久的趙老四，心裏也開始打鼓了。一天幹完活，趙老四湊過來遞了根煙，話裏帶著猶豫：
“林老闆，咱這工程……是不是太招搖了？村裡人現在說啥的都有，我聽著有些話都不對味兒。再說，這運上去的東西也忒多了，那洞都快塞不下了。您到底想把它弄成啥樣啊？”
林澈接過煙點上，猛吸一口。煙霧裏，他看著趙老四那張被山風颳得粗糙的臉。
“老四，我錢給少了？”林澈不答反問。
“那沒有！林老闆你絕對這個！”趙老四趕緊豎起大拇指。
“活兒乾岔劈了？”
“按你的圖紙，半點沒走樣！”
“那不就結了。”林澈吐個煙圈，目光看向暮色裡的山樑，“別人放啥屁，隨他們去。你把工程給我盯死，把你手下那幫人的嘴管嚴，其他的，甭操心。等事兒辦利索了，虧待不了你。”
他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。趙老四張了張嘴，最後還是把話咽回肚子，點了點頭。他看不透這年輕人，但錢是實打實的。
晚上，工人們都回村了，山溝裡就剩風聲和偶爾的蟲子叫。林澈一個人貓在工棚，藉著充電燈的光，核對物資清單，安排明天的活兒。
遠處山腳下的趙家村，亮著零星的燈火，偶爾傳來幾聲狗叫，透著股人間的暖乎氣。可他待的這山溝，隻有冰冷的鐵傢夥和堆成山的材料。
他走到防空洞口，手電光往黑漆漆的洞裏一照，映出裏麵已經有點模樣的鋼架結構。這兒，就是他準備應對末日的烏龜殼。村裡那些閑言碎語，跟即將到來的生死考驗比，屁都不是。
他關掉手電，讓自己徹底陷進黑暗裏。山風呼呼吹，颳得衣服獵獵作響。
他知道，沒多少時間磨蹭了。在最後的平靜被徹底撕碎前，他必須把這個烏龜殼，修得結結實實。
倒計時：23天04小時15分。
那些流言蜚語，不過是暴風雨來前，幾隻蒼蠅嗡嗡叫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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