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修離開後,陸曦明並未立刻有所動作。
他仍站在原地,手裏還拿著那本剛從書架上順手抽來的雜誌,臉上維持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,像是剛剛隻是與偶遇的熟人寒暄了幾句。甚至連呼吸的頻率,都沒有顯出半分紊亂。
直到過了十餘秒,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那口氣吐得極輕,幾乎與咖啡廳裏流淌的藍調樂聲融為一體。
他並沒有迴到座位,而是像欣賞街景般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窗邊、門口、前台、二樓樓梯轉角,以及街對麵停著的幾輛車。
沒有異常,無人監視。
他這才微微低下頭,嘴唇幾乎不動,輕聲道:
“王玄機,還在嗎?”
耳機裏安靜了兩秒。
隨即傳來王玄機壓得極低的聲音,帶著點小心翼翼:“在。我剛才聽見你那邊好像有人跟你說話,就沒敢出聲兒。怎麽了?”
陸曦明目光不變,依舊像在看街景。
“林小鹿和一個小男孩模樣的人,兩分鍾前剛剛走過半島時光咖啡廳外的街道。”他語速極穩。
“但我剛剛在咖啡廳裏遇到了他們另一個同伴,也就是之前監控中出現過的黑衣男子——高挑瘦削,穿米色風衣,氣質偏藝術家風格,二十多歲到三十出頭,叫洛修,可能是對方首領。”
“首領?!”
耳機那頭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驚呼,緊接著是蘇酥倒吸涼氣的聲音。顯然,兩人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別慌,繼續聽我說。”
陸曦明繼續道:“我之前在其他場合見到過他,但並不知他底細。剛他主動跟我打招呼,我雖然用話術勉強應付了過去,但不確定他是否猜出了我和祝寧霜的身份。”
陸曦明看了一眼不遠處裝作在低頭喝咖啡的祝寧霜,繼續說道:
“現在征求你們意見,是繼續觀察,還是上報裁決司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,旋即傳來蘇酥的聲音:
“不是早就說好了麽,隊長。林小鹿是我的室友,哪怕有危險,我們也要先嚐試救她。何況霜兒的哥哥還在裏麵呢,她肯定也是一樣的意見。”
隨後,王玄機緊接著說道:
“我和蘇酥一直處於隱蔽狀態,目前沒有暴露的風險。換我們接手觀察,你倆立刻撤出這片區域,找個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我會尋求方無應以外的支援,你們千萬小心!”
陸曦明極其嚴肅地叮囑道。
“洛修就在附近,而且正準備去和林小鹿他們匯合。有條件就遠距離跟蹤,一旦發現他們進入汙水廠,絕對不要靠近!
“放心吧。”
王玄機砸了咂嘴,聲音裏透著一股混不吝的從容:
“貧道別的本事沒有,論起藏形匿跡、趨吉避兇的手段,那可是龍虎山祖傳的。你們自己注意安全。”
通訊切斷。
陸曦明稍微鬆了口氣。蘇酥的理智和王玄機的保命能力,是他目前唯一能倚仗的外圍眼線。
他轉身走向靠近洗手間的過道,借著綠植和牆麵遮擋,拿出手機,撥通了另一個號碼。
鈴聲隻響了一聲,便被接起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,彷彿剛剛睡醒、還帶著幾分宿醉:
“三日之期可就快到了啊……你可別告訴我,你和那幾個小鬼折騰了這麽久,連個屁都沒查出來。”
那聲音頓了頓,帶著幾分戲謔。
“我可沒什麽秘密能真的告訴方無應,他沒準真會惱羞成怒給我打斷一條腿的!”
聲音的主人,顯然是陳道臨。
陸曦明沒心情跟他鬥嘴,直接壓低聲音道:
“目標極有可能藏在臨安西郊第三汙水處理廠。我們正在附近監視,已經發現其中三人——偽裝成林小鹿的人傀、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,以及一個瘦高男子。”
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。
明明聽到林小鹿這個早該死去的名字,卻並沒有表現出吃驚,不知是一瞬間就接受了這個事實,還是此前已經知曉。
陸曦明繼續道:
“瘦高男子穿著米色風衣,自稱洛修。”
“洛修?”
陳道臨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,那種頹廢感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,“你和他正麵接觸了?”
“對,我此前在淩煙閣遭襲那晚,就在旁邊的餐廳和他接觸過。剛他認出我,主動來打招呼,應該是偶遇,但總感覺他話中有話,不確定是否發現了我和祝寧霜的身份。現在已經換王玄機和蘇酥繼續監視。”
足足沉默了兩秒。
再開口時,陳道臨那股懶散勁兒已消失得無影無蹤,聲音陡然沉了下來:
“不要輕舉妄動。”
這四個字,簡短得像命令。
“對方極其危險。半小時……不,二十分鍾,我就能到。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,讓王玄機他們也退出核心監視圈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陸曦明應了一聲。就在陳道臨即將結束通話電話的瞬間,他突然開口,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:
“陳教授,如果可能的話……在確認內部情況之前,請先不要通知方無應。”
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迴應。
“他們手上可能有人質。”陸曦明低聲道,“我們有線索顯示,林小鹿大概率還活著。如果裁決司大規模圍剿,對方未必會給我們救人的機會。”
數秒後,陳道臨終於開口:“知道了,我會斟酌。”
“再強調一遍,在我到之前,什麽都別做!”
說完,電話直接結束通話。
聽著耳邊傳來的忙音,陸曦明緩緩放下手機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他收起手機,又順手從旁邊書架抽了本財經雜誌,這才若無其事地往迴走。
祝寧霜仍坐在原位,麵前那杯咖啡幾乎沒動,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搭在杯壁上,像是隨意取暖。她見陸曦明迴來,隻是抬眸看了他一眼,眼底那一瞬間閃過的情緒卻極其複雜。
詢問、擔憂、警惕,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緊繃。
陸曦明在她對麵坐下,將兩本雜誌往桌上一放,像是換書迴來般自然。
他一邊翻開雜誌,一邊借著紙頁遮擋,嘴唇微動,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快速複述了一遍。
唯獨省略了一件事。
——洛修最後那句,明顯是衝著祝寧霜來的提醒。
聽完後,祝寧霜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
她看了陸曦明一眼,像是想說什麽,最終卻隻是輕輕抿了抿唇。
陸曦明見狀,反倒笑了。
“伸個懶腰,笑一笑。”
陸曦明突然笑著說道。
在祝寧霜錯愕的目光中,陸曦明像個真正的男朋友那樣,極其慵懶地伸了個懶腰,然後站起身。
他走到祝寧霜身邊,十分自然地向她伸出了一隻手。
“走吧。”
祝寧霜看著眼前那隻骨節分明的手,微微一愣。
但這極其短暫的錯愕後,她深吸了一口氣,收起了所有的擔憂與不安,將自己那隻略顯冰涼的柔夷,輕輕放在了陸曦明的掌心。
指尖碰觸的一霎那,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溫熱,祝寧霜那張向來如冰山般清冷的臉上,極其罕見地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紅暈。
但她並沒有抽迴手,而是任由陸曦明就這樣牽著。她站起身,極其配合地迴以一個甜美而略帶羞澀的笑容:
“那……接下來咱們去哪兒?”
陸曦明牽著她,向樓梯口走去。
“同伴們應該也快到了,總不能讓他們曬著太陽,而我們卻放鴿子吧?”
他的笑容溫和而燦爛,眼神中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