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剛矇矇亮。
學院東側的研究樓裏,林昭遠教授坐在辦公室內,一宿沒睡。
他的桌麵上堆滿了書,幾乎沒有空隙。厚厚的學術專著被翻開攤著,密密麻麻的筆記貼在頁邊。
《夢魘生態學導論》、《深淵低語:關於高階異種的行為模式分析》、《守夜人編年史:靜默紀元第99年特刊》……
林昭遠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
他拿起其中一本翻開的報告,目光落在了一段用紅筆著重標記的文字上:
“……根據常規認知,夢魘隻能在夜間或極度黑暗的環境中活動。但在2023年6月,東北無人山區的一支5人勘察小隊在執行日間勘察任務時突然遭遇不明襲擊,全體陣亡,其中兩名守夜人也當場犧牲,現場遺留極其強烈的夢魘Ψ波反應……”
林昭遠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向後靠去,將身體深深陷進柔軟的皮椅裏,試圖舒展一下有些僵硬的脊背。
作為學院理論派的領軍人物之一,他對這種資料的敏感度遠超常人。
這兩三年來,夢魘的活動趨勢明顯有增加的跡象。更可怕的是,它們似乎正在打破過去一百年來人類總結出的種種鐵律。
晝夜出沒、群體協作、甚至疑似出現了具有極高智慧的統領級個體……
這些前所未有、匪夷所思的現象接連出現,對於整個人類世界來說,絕對不是什麽好兆頭。就像是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前,那令人窒息的低氣壓。
“唉……”
林昭遠歎了口氣,起身準備給自己泡杯茶提提神。
平時他最喜歡喝的是明前龍井。那種清新的嫩芽香氣,總能讓他感覺自己這把老骨頭似乎也跟著年輕了幾歲。
但今天不知怎麽的,從晚飯過後開始,他的心裏就一直有些莫名的心悸。那種感覺並不強烈,卻像是一根細細的針,時不時地紮一下他的心髒,讓他有些坐立難安。
於是,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放下了綠茶罐,轉而從櫃子裏拿出一盒正山小種。
紅茶溫潤,或許能有些安神的功效吧。
用來泡茶的,是一隻印著卡通少女圖案的馬克杯。
那是自己以前過生日的時候,孫女林照晚送給他的禮物。已經用了很多年,但一直捨不得換。
看著杯子上那個紮著雙馬尾、眼睛大得有些誇張的動漫角色,林昭遠那張嚴肅刻板的老臉上,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慈祥的笑意。
林照晚父親也是一名優秀的守夜人,在那場慘烈的“極夜之戰”中為了掩護隊友撤退而犧牲。那時候照晚才五歲,正是最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紀。
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,這孩子的性格一直有些叛逆,甚至有點離經叛道。
明明有著極高的科研天賦,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實驗室裏搞研究,卻非要像個男孩子一樣往一線跑。當初自己費盡口舌想讓她留在理論部,結果這丫頭卻說“爸爸沒走完的路,想替他走完”。
自己啞口無言。
林昭遠一邊想著這些水,一邊提起熱水壺,將滾燙的開水緩緩注入杯中。
隨著熱水的注入,深紅色的茶湯漸漸在杯中暈染開來,散發出一股濃鬱的鬆煙香。
然而。
就在他伸手準備去拿杯子的一瞬間。
“哢嚓——”
一聲極其細微、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卻顯得格外刺耳的脆響聲突然響起。
沒有任何征兆。
那個印著卡通少女圖案的馬克杯,突然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。
滾燙的紅茶瞬間從裂縫中汩汩溢位,順著白色的陶瓷表麵流淌下來,在桌麵上迅速蔓延成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液體。
就像是……鮮血一般。
林昭遠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,心髒在那一瞬間彷彿漏跳了一拍。
“這是……”
他愣愣地看著那隻裂開的杯子,過了好幾秒鍾,纔有些僵硬地搖了搖頭,發出一聲有些勉強的輕笑:
“這水……太燙了麽?現在的陶瓷質量真是不行啊……”
他在解釋。
又似乎是在極力地安慰自己。
但他心中的那股不安,卻沒有絲毫減弱,如同野火燎原般瘋狂地蔓延開來,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。
林昭遠再也坐不住了,顧不得擦拭桌上的茶漬,甚至連那本珍貴的古籍被茶水浸濕了都沒注意到。
他有些急躁地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披在身上,也不扣釦子,便步履匆匆地衝出了辦公室。
【天機處】——知白學院的情報中樞。
所有守夜人行動報告、異常事件記錄、夢魘觀測資料都會匯集到那裏。同時也是學院最高階別的資訊樞紐。重要訊息往往會第一時間出現在那裏。
另外,它還負責監測所有外出執行任務學員生命體征。
當林昭遠氣喘籲籲地趕到天機處時,還沒進去,他就感覺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氛圍。
推開那扇沉重的合金大門——他愣住了,大廳內此刻竟然站滿了人。
站在最前方的,是院長紀臨淵。他背著手,麵色沉靜。
旁邊是副院長,許逢源。
再往後,裁決司司長方無應,學院第一劍客兼楚鳳歌的導師鍾離燕,以及十幾名學院高層,齊聚一堂。
甚至連平時躲在雜貨鋪,從不輕易露臉的陳道臨也在。
每個人的麵色都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讓人絕望的死寂。
林昭遠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。
“怎麽了?出什麽事了?”
他快步走上前詢問。
眾人在聽到他的聲音後,紛紛轉過頭來。
但在看清來人是林昭遠的一瞬間,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。
有詫異,有同情,更有……不忍。
沒有人迴答他的問題。
甚至沒有人敢直視他的眼睛。
那些平日裏談笑風生的老夥計們,此刻卻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一樣,紛紛低下了頭,或者是將目光投向別處,刻意避開了他那焦急詢問的眼神。
隻有陳道臨,在看到林昭遠的那一刻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麽,但最終還是別過頭去,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歎息。
林昭遠的手開始微微發抖。
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他的孫女林晚舟,去臨安執行任務了。
和陸曦明、楚鳳歌、祝寧霜他們一起。
而現在,陸曦明的導師在這裏,楚鳳歌的導師也在這裏,就連負責總指揮的紀院長都在這裏。
一股寒意從林昭遠背後爬上來。
他喉嚨發緊,慢慢抬頭,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,看向院長。
紀臨淵沉默了很久,像是在斟酌怎麽開口。
最終,他輕輕吐出一口氣,聲音低沉:
“剛接到訊息。臨安拍賣會現場……遭受嚴重襲擊。傷亡慘重!”
大廳裏安靜得可怕。
沒有人說話。
紀臨淵停頓了一下,似乎下了很大決心,才緩緩道:
“林照晚的【燭龍之環】監測資料顯示——”
“她的心率……消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