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安入秋。
天色總像被水浸過一樣,灰而不沉。細雨淅淅瀝瀝落在青石板路上,濺起細碎水花,順著屋簷滴落成線。
臨河而建的一座茶樓裏,簷角飛翹,雕花窗欞半掩。屋內是深色木梁,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墨畫,筆意疏淡,留白處彷彿也帶著雨意。
靠窗的位置可以望見河麵,水波輕漾,偶有烏篷船慢悠悠劃過,船伕披著蓑衣,櫓聲咿呀,與雨聲相和。
這是臨安運河邊的一家老字號茶樓——“聽雨軒”。
陸曦明、祝寧霜,以及她的兄長祝雲行三人,正坐在二樓靠窗的一個半開放式雅座裏。
不同於傳統茶樓的封閉包間,此處雖然沒有完全封閉的門,但四周都有精緻的屏風作為隔斷,加上各個雅座之間距離較遠,茶客們也都隻是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,倒也不必擔心會被旁人聽去隻言片語。
陸曦明端著一隻青花瓷茶盞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杯壁,目光卻顯得有些遊離。
對麵——祝寧霜坐姿端正,側臉映著窗外的雨光。眉如遠山,睫毛低垂,神情淡然。她今天換了一身素色長裙,外搭淺色風衣,氣質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。
陸曦明的腦海裏突然不受控製地浮現昨天祝老爺子那一臉的壞笑——
“自然是你……和我家霜兒的親事!”
陸曦明心裏猛地一顫,臉頰有些發燙,手也不自覺地抖了一下。
滾燙的茶水“嘩”地潑了出來,濺在桌沿與他手背上。
“怎麽了?”
祝寧霜抬眸。
陸曦明有些慌亂地抽了幾張紙巾擦拭:“茶太香了,有點迫不及待……沒想到這麽燙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坐在旁邊的祝雲行似乎對陸曦明這種暴殄天物的行為頗為不滿,開始頭頭是道地介紹:
“這是今年的特級雨前龍井,明前采摘,每一片葉子都是最嫩的芽尖。衝泡的水溫要控製在八十五度左右,入口迴甘,香氣清幽……你小子喝這麽急,簡直是牛嚼牡丹。”
陸曦明連連點頭:“受教了。”
祝寧霜沒再追問,隻是重新轉頭,看向窗外的雨。
河麵上有一隻小船緩緩劃過,船篷下隱約傳來女子唱曲的聲音,柔軟悠遠。
陸曦明輕咳一聲,試圖轉移話題。
“也不知道學院這次的接頭人是誰,會不會是我們認識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,叮鈴聲響起,那時茶樓門口懸掛的銅鈴,預示著有客人進門。
緊接著,原本安靜的茶樓裏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。不少茶客都紛紛停下了交談,探頭探腦地看向樓梯口的方向,眼神中充滿了驚訝和疑惑,還有人壓低聲音淺笑。
陸曦明正好麵朝進門方向,下意識望去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——黑色長風衣,衣擺幾乎拖地。內裏全黑裝束。頭戴鬥笠,帽簷壓得很低。
若單看裝束,彷彿從某部武俠電影裏走出來的江湖高手。
最離譜的是,他背著一個用粗布包裹的長條狀物品。那長度,那形狀,內行人一眼就知道是劍袋。
可偏偏粗布外麵貼著幾張粉嫩的hellokitty貼紙,明顯是企圖偽裝成某種無害的樂器包。結果反而更加顯眼。
陸曦明痛苦地捂住了臉。
不用看臉,光憑這令人窒息的氣質和那清澈的愚蠢,他就已經認出了來人的身份。
楚鳳歌,資深中二病患者。
戰鬥能力a級,中二程度s級。
絕對不會辱沒4號樓人才濟濟之名的男人。
然而,楚鳳歌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周圍人異樣的目光。
他壓了壓鬥笠,用自認為犀利的眼神掃視了一圈全場,然後裝作漫不經心地東張西望,實際上卻是目標明確地朝著陸曦明這一桌走了過來。
走到屏風旁邊,他並沒有直接坐下。
而是背對著屏風,壓低聲音,用一種刻意裝出來的沙啞煙嗓,低聲念道:
“天王蓋地虎……”
陸曦明:“……”
祝寧霜:“……”
祝雲行:“……”
三人極其默契地轉過頭去,假裝在欣賞窗外的雨景,一副“我不認識這個人”的樣子。
見沒人迴應,楚鳳歌似乎有些急了。
他以為是暗號沒對上,於是換了個姿勢,把背後的hellokitty劍袋往上提了提,繼續用那個漏風的煙嗓說道:
“莫西莫西?”
“芝麻開門?”
陸曦明額角青筋跳了跳,終於忍無可忍。
他轉過頭,咬牙切齒地低吼道:
“別對暗號了!咱們根本就沒提前商量過暗號好嗎!”
聽到這熟悉的聲音,楚鳳歌這才摘下鬥笠,露出一張雖然帥氣但此刻寫滿了尷尬的臉龐:
“我主要是覺得這樣顯得比較專業……”
他撇了撇嘴,一邊嘟囔著一邊極其自然地拉開椅子,一屁股坐在了陸曦明的旁邊。
他剛一落座,目光突然掃到了坐在對麵的兩個人。
假裝喝茶的祝雲行,和清冷如雪、正靜靜看著他的祝寧霜。
楚鳳歌整個人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,瞬間僵住了。
“祝、祝祝祝祝……祝同學?!”
“你你你……你好!我是我是我是……楚鳳歌!”
陸曦明歎了口氣,絕望地閉上了眼睛。
好在尷尬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太久,隨著“叮鈴”一聲,門口的銅鈴再次輕響。
這次進來的是一名短發女子。
她撐著一把素色雨傘,收傘時動作利落。黑色短發剛好及頸,眉目清秀,溫婉幹淨。穿著一件淺灰色風衣,內搭白襯衫與長裙,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來參加讀書會的研究生。
她並沒有像楚鳳歌那樣四處張望,而是徑直朝著陸曦明這一桌走了過來。
步伐從容,遊刃有餘。
來到桌前,她微微一笑。
“林照晚,你們的學姐,學院派來的接頭人。”
語氣自然得像在做課堂自我介紹。
陸曦明下意識看了一眼身旁的楚鳳歌。
“……你倆都是接頭人?那怎麽沒一路?”
楚鳳歌正襟危坐,剛想解釋什麽。
林照晚先翻了個極其克製、卻又十分到位的白眼。
“我嫌丟人。”
空氣安靜了一秒。
幾人對視一眼,默默點頭,覺得很有道理。
林照晚唇角微彎,笑意溫柔。她自然地落座,目光落在陸曦明身上,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,語氣輕快了幾分。
“對了,我是林昭遠教授的孫女兒,就是把你招進來那位。”
陸曦明一愣,旋即想起入學之前,自己假扮侍者找到林教授,毛遂自薦的那一幕。
他剛想寒暄幾句,卻聽對方繼續說道:
“他對你評價很高喲,還老想著撮合咱倆!”
說完,林照晚唇角微彎,眨了眨眼。
陸曦明腦子裏一時間彷彿被茶霧糊住了,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。
與此同時。
對麵的祝寧霜端著茶盞,目光不經意地向這邊掠了一眼。
那一眼極輕,極淡。清冷得像雨水落在青石上,波瀾不驚。
但不知道為什麽。
陸曦明突然覺得……
這初秋的雨天,似乎比剛才……又冷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