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家後山。
不同於前院的厚重莊嚴,這裏像是被人從塵世裏剝離出來的一塊淨土。
竹林成片,青色如海,入秋之後竹葉微黃,卻不衰敗,反倒多出幾分溫潤的沉靜。山風一吹,萬葉齊響,聲音清脆,像是誰在極遠處擊玉為樂。林間鋪著碎石小徑,濕氣從土壤裏浮上來,混著竹香,清涼中帶一點微甜。
陸曦明和祝寧霜跟在福伯身後。
祝雲行剛才那一場“抱腿痛哭”的鬧劇結束後,福伯幾乎是無縫銜接地出現,恭敬卻幹脆:“家主相邀。”
陸曦明心裏鬆了口氣。立刻抽出被祝雲行握住的雙手,表現出一種“不好意思真有事我先走了下次再聊”的神情。
但出乎意料的,福伯沒有往主屋方向去,反而一路向後山走。
山路漸高,竹林漸密。
福伯始終沒有迴頭,卻像是察覺到了陸曦明的疑惑,聲音溫和:“家主事務繁忙,每日午後會在此清修片刻。”
又走了約莫十分鍾,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。
竹林深處,竟然藏著一塊極其平整的空地。
空地中央並沒有什麽宏偉的建築,隻有一座簡單的茅草涼亭。涼亭四周引來了山泉水,設計成了一處極具雅趣的“流觴曲水”。幾塊形狀各異的太湖石散落在溪邊,頗有幾分魏晉風骨。
“家主就在前麵。”
福伯停下腳步,側身讓開道路,恭敬地欠身道:
“我就不打擾,先行告退了。陸公子,小姐,請。”
兩人並肩向前。
再走數十步,隻見涼亭青石鋪地,曲水繞行,幾張石案陳列其間。竹葉從空中飄落,在光影之間緩緩旋轉。。
涼亭內,一個身形極其魁梧的中年男人正盤腿坐在蒲團上。身高接近一米九,肩寬背厚,身形如鐵塔。穿著一身改良式的中式對襟長衫,整個人氣勢沉穩,宛如某部曆史劇裏走出來的權臣,或是正在閉關修煉的絕世高手。
但唯一的問題是,他臉上戴著的一個巨大且極其具有科幻感的vr眼鏡。
“我就不信了!這破龍怎麽這麽難打!”
“別貪刀!別貪刀!保持隊形!”
那位威嚴的祝家家主,此刻正雙手在虛空中瘋狂揮舞,嘴裏還時不時蹦出幾句極其現代化的遊戲術語,甚至因為過於激動,身體還在蒲團上扭來扭去。
陸曦明看了一眼身邊的祝寧霜,突然覺得對方能在這種家庭環境裏長大還保持如此正常的三觀,實屬不易。
而祝寧霜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個正在跟虛擬惡龍搏鬥的中年男人,似乎早已習以為常。
此時,那個沉迷遊戲的男人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來人,但他並沒有摘下眼鏡,依然還在瘋狂操作,嘴裏卻突然喊道:
“那邊的男同學!別光看戲啊!”
“這《怪物獵人:新世界》的那個黑龍boss,二階段會讀條噴範圍火焰,還帶精神震蕩,近戰貼身必死,遠端打又會觸發空中撲殺……聽說你腦子活,有沒有什麽點子?”
陸曦明沉默一瞬,還是開口:“它第三次起跳前,腳底會閃藍光。那是蓄力空隙。”
大漢動作頓了一下,但旋即開始操作。
十分鍾後。
“——漂亮!!!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vr頭盔被一把摘下。
那一瞬間,陸曦明看清了他的眼睛。
金黃,瞳孔細長如豎線,像一隻猛虎。
目光落在陸曦明身上,空氣彷彿突然沉重。無形威壓自四麵八方壓來,竹葉停滯半空,水聲都似乎低了一拍。
但陸曦明沒有退。他站得筆直,神色平靜。
兩人對視三秒。
當那雙金黃的視線轉向一旁的祝寧霜時,威壓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雞皮疙瘩掉一地的寵溺,連聲音都變成了某種奇怪的夾子音:
“哎呀霜霜寶貝兒迴來啦!”
“學校機累不累啊?機場風大不大?福伯有沒有給你備薑茶?”
祝寧霜麵無表情地後退了半步,冷冷道:
“我很好。”
大漢點頭如搗蒜:“好就好,好就好。”
說完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,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個……霜霜啊,你媽媽在準備點心,她可想你了,你去看看她吧。剛好我跟這小子聊兩句。”
祝寧霜看了陸曦明一眼,似乎猶豫了一瞬,但還是點點頭,轉身離開。
大漢目送她走遠,臉上寵溺頓時收斂。
他轉迴頭,聲音恢複原本的低沉。
“行了,小子。聊聊。”
他大馬金刀地坐迴石凳,指了指對麵。
陸曦明坐下。對方並未寒暄,忽然開口:“我叫祝長風,祝家家主……紀臨淵是不是讓你順帶監視我們?”
陸曦明一愣。
祝長風哼笑:“怕我們祝家‘晚節不保’,跟神裁者勾搭上?”
語氣雖然隨意,眼神卻銳利如刀。
陸曦明搖搖頭:“院長讓我來完成任務。除此之外,他不說,我不問。”
祝長風盯著他:“聰明。有些話,不問比問好。”
他手指輕敲石桌。
“聽說你們試煉裏遇到了人傀,你怎麽看?”
陸曦明沉默半晌,周圍竹葉隨風輕輕飄落。
就在祝長風臉上顯現出一絲不耐煩時,陸曦明終於開口。
“有內應。”
祝長風眯起眼,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,隨後笑了。
“和你爹一樣,確實有點腦子。”
陸曦明眼中閃過一絲光芒:“你認識我父親?”
祝長風輕哼一聲。
“同屆,很難不認識啊。陸天河是我們那一屆的佼佼者。我也是a級,自然心高氣傲,時常挑釁他。他倒也不含糊,揍人挺狠的……”
祝長風的語氣裏雖然透著幾分不屑和不服,但那雙金色的眼睛深處,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與敬重。
“你老爹是那種焉兒壞的型別,表明是個好學生,天天裝文人,肚子裏卻全是壞水兒。”
“當年模擬戰,他和方無應沆瀣一氣,把我和另外幾個a級困在電磁波陣裏十幾個小時,我們脫困後第一件事就是堵門!”
陸曦明心中一沉,聽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的名字——方無應。
祝長風還在喋喋不休,但突然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,突然毫無征兆地從兩人身後的竹林深處傳來:
“小夥子不錯,這門親事可以定下了。”
陸曦明腦子裏瞬間冒出了無數個問號。
親事?什麽親事?誰跟誰的親事?不是在聊老爹嗎?
他猛地側過頭,隻見一個穿著粗布麻衣、手裏拄著一根龍頭柺杖的老者,正緩步從竹林中走出。
老者須發皆白,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,但那雙眼睛卻清澈得如同嬰兒一般。
但真正讓陸曦明感到駭然的,是直到他開口說話之前,自己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!
就像是一陣風,或者一片落葉,完全融於這天地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