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,在寂靜的樹林中炸響。
陸曦明依舊緊閉著雙眼,按照陳道臨的要求,沒有睜開。
但他的身體,卻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,開始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。
那股原本在體內溫順流動、緩緩溢位的熱流,此刻像是沸騰的岩漿,在經脈中瘋狂衝撞。他的臉色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有些嚇人,額頭上青筋暴起,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極其沉重且艱難。
“別分心,控製你的情緒。”
陳道臨的聲音依舊冷靜,但他那隻懸在陸曦明額前的手,卻已經開始微微用力,試圖壓製住那股躁動的能量:
“陸天河,也是學院的守夜人,比我早幾屆入學,算是我的師兄。”
陸曦明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。
“我跟他接觸不多。”陳道臨的語速很慢,像是在一點點翻開一份塵封的檔案,“但關於他的傳聞,我聽過很多。”
“冷靜、精準、極少失誤。也是那一代裏,最有希望踏入s級的人。”
“甚至可以說,學院之所以後來那麽迫切地想要培養我們這些人成為s級,就是為了填補他留下的空缺。”
陸曦明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卻沒有痛覺。
“我不清楚他死亡的詳情。”陳道臨繼續說道,“也不知道他最後執行的是什麽任務……關於他的一切,都被封存了,列為絕密,隻有院長,還有極少數幾個人知情。”
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點自嘲。
“但你也知道,我這個人,不太講規矩,好奇心又重,所以多少還是打聽到一些傳言。”
陳抬起眼,看著陸曦明緊閉的雙目。
“或許……和【蝕主】有關。”
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。
陸曦明的眼皮劇烈地跳動了一下。
“為什麽……說他死了。”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。
陳道臨沉默了片刻。
周圍的風似乎更大了,吹得樹葉嘩嘩作響,彷彿無數幽靈在低語。
“因為誓約之塔上的鍾,響了。”
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,彷彿穿越了時光,迴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:
“大概是**年前吧。我記得很清楚,那天晚上,下著大雨……很少見到那麽大的雨,整個世界都被雨幕籠罩,風聲把窗戶都壓得咯吱作響。”
“我即便是在冥想室裏,卻也能聽到雨聲。而雨聲之中,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鍾聲,是從校園中心傳來的鍾聲。”
陸曦明的呼吸驟然一滯。
“每一次有守夜人犧牲,誓約之塔上的鍾都會敲響。那是對英魂的敬重,是對逝者的送行。當時我的心情雖然沉重,但也並沒有太在意。畢竟,鍾聲在這座英靈堆成的校園裏,並不罕見……”
陳道臨的聲音顫抖了一下:
“但那一次,不一樣。”
“鍾聲響了很久。一聲接著一聲,連綿不絕,彷彿要把整個世界都震碎。”
“我不記得它到底響了多少下。十下?一百下?還是一直沒有停歇?彷彿有人在不計代價地敲擊,要敲到時間的盡頭。”
“我冒著雨衝到了塔下。那裏已經站滿了人。紀臨淵院長、林昭遠、許逢源,還有那些平日裏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家夥們……全都站在那裏,任憑暴雨淋濕他們的長袍,一個個麵如死灰,盯著那口不斷震動的巨鍾,一言不發。”
他說到這裏,停了一下。
陸曦明的世界,卻開始出現裂痕。
“就在鍾聲停止的那一刻。”
陳道臨看著麵前顫抖越來越劇烈的少年,語氣中充滿了悲涼:
“我親眼看到,屬於陸天河的那個名字,在塔頂亮起了一瞬。”
“然後……熄滅了。”
轟!
隨著陳道臨的話音落下,陸曦明的腦海中彷彿有什麽東西徹底炸開了。
雨聲響起,卻並不屬於此刻的樹林。
而是另一場雨,鋪天蓋地,冰冷刺骨。
畫麵毫無預兆地闖入他的意識——
黑暗的夜色下,暴雨傾盆。
一個男人佝僂著身子,跪在雨幕中。
血水混著雨水,在地麵蜿蜒流淌。
那是他在林昭遠教授的辦公室裏,第一次看到那個被召喚出來的夢魘時,所感受到的記憶碎片。
但這一次,卻不再僅僅是碎片。這些畫麵,就像是被強行拚湊在一起的拚圖,在他眼前瘋狂閃爍,像舊錄影帶一樣,一遍又一遍播放。
那個模糊的背影……
那個即使在絕望中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……
原來……那是真的?
原來不是幻覺,而是記憶?
那就是父親最後的時刻?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陸曦明緊閉的雙眼中,兩行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。
這麽多年來,他一直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絕對冷靜、理智的旁觀者。他壓抑著所有的情感,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一樣活著。
因為他一直堅信,隻要自己夠強,隻要自己足夠聰明,總有一天能找到同類,查出父親失蹤的真相,甚至把他找迴來。
他從未想過,等待他的,竟然是一個死訊。
既然找到了同類,為什麽父親卻不在了?
既然有了希望,為什麽又要給我絕望?
“啊——!!!”
一股無聲的呐喊在他的靈魂深處爆發。
那是積壓了十年的孤獨、委屈、不甘和憤怒。
就像是決堤的洪水,再也無法阻擋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恐怖的氣息驟然從陸曦明體內噴湧而出!
空氣像是被重錘砸中,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。隨後瞬間扭曲,彷彿被高溫炙烤著一般。地上的落葉無風自動,甚至連那根插在麵前的木樁都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,表麵迅速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。
胸前的掛墜彷彿感受到了他潮水般的悲傷,變得灼熱而滾燙。
陳道臨那隻懸在陸曦明額前的手掌開始劇烈顫抖。
臉色大變,大喝一聲:
“穩住心神!別被情緒吞噬!”
但陸曦明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。
他依然緊閉著雙眼,身體卻已經不受控製地漂浮起來,離地三尺。周身的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裂,發出刺耳的尖嘯聲。
那些從他體內溢位的氣流,不再是無形的波動,而是逐漸凝聚成了實質般的黑色霧氣。
它們像是有生命的觸手,瘋狂地向四周蔓延,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光線。
這一刻。
整片樹林彷彿瞬間從現實世界剝離,墜入了一個無盡的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