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一開始確實被你耍得團團轉。”
陸曦明繼續道。他並沒有否認自己的狼狽,反而十分坦然地聳聳肩,目光清澈:
“滿世界追著監控跑,像隻無頭蒼蠅一樣被你溜了大半個校區。說實話,當時確實有點上火。”
“但後來怒極必反,反而冷靜下來了。”陸曦明釦扣腦袋。
“我意識到,如果你真的想躲,別說十幾個小時,就算十幾年我也未必能找到你。既然如此,這場考覈,並不是考察我能否追隨你的蹤跡,而是考驗我能否預判你的去處。”
“隻要想通了這一層,很多事情就變得簡單了。”
陸曦明臉上沒有自得的神情,反而有點不好意思。
“說來也簡答,不過是換位思考了一下。如果我是你——一個背負著沉重過去、自我放逐多年,卻突然遇到了一個……怎麽說呢,還算有點意思、甚至讓你動了‘重出江湖’念頭的學生。”
陸曦明頓了頓,語氣變得更加篤定:
“這種時候,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裏?你最想傾訴的人是誰?”
“無疑是這些長眠於此的同伴,有些事情,總得告訴他們一聲……”
陳道臨聽完,輕哼一聲:“什麽‘心儀的學生’?少往自己臉上貼金。”
但卻並沒有反對陸曦明的思路。
“不過……”
陳道臨話鋒一轉,指了指麵前那兩塊墓碑,以及周圍密密麻麻的長明燈:
“息燭園這麽大,裏麵躺著上千號人,你怎麽就那麽確定是他們倆?這也是你那個能黑進資料庫的同學告訴你的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
陸曦明搖了搖頭,無奈地攤手:“我已經欠他兩個人情了,實在是賒不起了。那種技術宅的收費標準可是很黑的。”
“那你是……?”
“我先是在雜貨鋪裏找到了你的筆記本,裏麵還有一張‘紅月’小隊的照片,但並沒有寫幾個人的資訊……不過看著你們幾個,我突然想起那本《違紀通告》上,有幾個名字經常跟你的名字捆綁出現。”
說著,陸曦明撇撇嘴:
“陳道臨、林舟、趙明軒、蘇文——這幾個名字在通報批評裏簡直是形影不離。什麽‘深夜在宿舍違規用電聚眾燒烤’、‘私自改裝煉金裝置’、‘破壞公物’……甚至連受處分的時間和理由都一模一樣。”
“所謂物以類聚,人以群分。能跟你這種刺頭混在一起還樂此不疲的,想來也隻有一丘之貉。”
陳道臨愣了一下,隨即啞然失笑:“一丘之貉……嗬,這詞用得倒是精準。”
“但這還不夠。”陸曦明繼續說道,“畢竟一起違紀的不一定就是生死之交。所以我去找那位看守了三十年大門的宿管劉阿姨聊了聊。”
“兩包瓜子,半個小時的嘮嗑——瓜子記得報銷一下。”
陸曦明豎起兩根手指:“劉阿姨雖然年紀大了,但對你們幾個混世魔王可是記憶猶新,說4號樓人才輩出的說法就是你們那時開始興起的。”
陳道臨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聽著,臉上掛著一絲笑意,不知是讚藏陸曦明的思維,還是想起了當年幾人在宿舍當混世魔王的日子。
“至於最後確認……”
陸曦明的聲音低沉下來,他轉過身,看向遠處那座在夜色中巍峨聳立的誓約之塔。
“我在誓約之塔的第九層,找到了他們的名字。”
“林舟,趙明軒——他們的名字緊緊挨在一起。”
夜風拂過,長明燈的火焰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陳道臨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注視著那兩塊墓碑,久久沒有動彈。
“其實……”陸曦明主動打破了這份沉寂,“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你會在這兒,畢竟我對你的瞭解並不多,你的行動模式也難以以常理衡量……但我也沒有時間去找別的線索了。”
他看著那些在夜風中搖曳的燭火,眼神變得無比真誠:
“我想著,如果真的找不到你,如果在明天太陽升起之前我註定要被退學……”
“那麽,在離開這所學院之前,最值得做的一件事,大概就是來這裏,祭拜一下這些為了守護長夜而燃盡自己的先輩。”
“哪怕找不到你,至少……也不算白來一趟。”
陳道臨抬起頭,深深地看了陸曦明一眼。
過了許久。
他忽然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不大,卻顯得突兀,在靜謐的墓園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這套說辭,”他低聲道,“聽起來像是精心準備過的。”
陸曦明沒有立刻迴答。
他隻是站在原地,背脊筆直,神情平靜,既沒有得意,也沒有緊張。
“是準備過,但不是為了討好你。”
陳道臨偏過頭,眯起眼睛打量他。
“那是為了什麽?”
“為了說服我自己。”陸曦明說。
這句話讓陳道臨微微一怔。
“如果隻是為了留下來,我可以編更漂亮的理由。”陸曦明繼續道,“甚至可以迴去找林教授當我的導師……我知道他雖然嘴上說著不會收被陳道臨拒絕的學生,但不會真的見死不救。”
“所以,我說這些,隻是為了讓一把生鏽的劍,重新出鞘!我想成為一把劍,隻有另一把劍,才能教我伐除魘障。”
夜色中,陳道臨的表情第一次發生了明顯的變化。
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被觸及到舊傷時的本能反應。
“你小子,”他嗤笑了一聲,“嘴是真的毒。”
“但有一點你說錯了——我並不是不想複仇。”
“我也並非一事無成、渾噩度日。我是在等待時機,等待一個能夠真正把愁人連根拔起的時機,以及一個讓我確信自己能夠配得上再次出鞘的時機。”
說著,他轉過頭,伸出手,輕輕撫摸著那兩塊冰冷的墓碑,指尖顫抖著劃過那兩個熟悉的名字。
“老林,老趙。”
他輕聲喚道:“你們也聽見了。這小子……嘴巴嚼,心眼多,還特麽挺會煽情。”
“我對不起你們,想渾渾噩噩終此一生,但他非逼著我這個廢人出山。”
陳道臨苦笑一聲,拿起酒瓶,將最後幾滴殘酒灑在碑前:
“我也想著,既然苟活了這麽多年,這條爛命留著也沒什麽用。與其爛在那個破雜貨鋪裏,不如……替你們報仇。”
“或者,教出一個合格的後輩,替我們報仇。”
說完,他緩緩站起身,目光落在了旁邊一塊沒有任何字跡的空白墓碑上。
“這塊地兒,我早就跟守墓人預定了。”
陳道臨拍了拍那塊空白的石碑,就像是在拍一位老友的肩膀:
“給我留著。等我把該做的事做完,就下來陪你們……相信我,不會太久的。”
風停了。
整個息燭園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,隻有長明燈偶爾發出的劈啪聲。
陳道臨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,看向一直站在身後的陸曦明。
此時的他,雖然依舊衣衫襤褸,鬍子拉碴,但整個人的氣勢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那股頹廢、慵懶的氣息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,是一柄蒙塵多年、終於出鞘的利劍所特有的鋒芒。
“小子。”
他盯著陸曦明的眼睛,沉聲說道:
“算你勉強過關了,不過別高興得太早。”
“既然是你催著我複仇,既然你要做我的學生,那就要做好覺悟——你也要有赴死的決心,要麽死在戰場上,要麽死在訓練裏。”
麵對淩厲如刀的威壓,陸曦明居然笑了。
笑得輕鬆,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。
“不好意思,陳教授。”
陸曦明迎著陳道臨的目光,不卑不亢地說道:
“我既不打算死,也不打算滾蛋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頭頂那片浩瀚無垠的星空,眼中閃爍著某種比星光還要明亮的東西:
“雖然複仇聽起來很熱血,拯救世界也很偉大。但說實話,我對那些都沒什麽太大的興趣。”
“我的目標很簡單,甚至有些俗氣。”
陸曦明轉過頭,衝著陳道臨咧嘴一笑:
“我隻是想……有朝一日,能在這個該死的長夜裏,不被侵擾地睡個安穩覺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