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心,內容很簡單,不會死人的。”
陳道臨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,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脆響。
他隨手抓起櫃台上那半瓶劣質酒,仰頭灌了一口,然後衝著陸曦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:
“找到我。”
他抬起手,看了一眼不知從哪掏出來的老式機械表,指標走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雜貨鋪裏異常清晰。
“範圍是整個知白學院。時間限製是……明天早上六點之前,也就是你確定導師的最後期限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現在,大概還有十幾個小時。如果在明天太陽升起之前,你沒能站在我麵前,那麽……抱歉咯,我可是個很講究緣分的人。”
說完,也不等陸曦明反應,陳道臨的身影突然一陣模糊。就像是水墨畫被雨水暈染開來一樣,他的身體迅速扭曲、淡化,最後化作一縷青煙,竟然直接在原地憑空消失了!
隻剩下那瓶劣質酒還在櫃台上微微晃動,證明剛才這裏確實有個大活人。
陸曦明瞳孔微縮,快步上前檢視。
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力場波動,但很快就消散在充滿了黴味和酒精味的店鋪裏。
紀院長消失時也用過類似的招數,但似乎並不相同。
“這就開始了?”
陸曦明深吸一口氣,看著空蕩蕩的店鋪,眉頭緊鎖。
知白學院占地麵積雖然不算特別誇張,但地下結構錯綜複雜,加上各種折疊空間和秘境,實際搜尋麵積堪比一座小型城市。
要在十六個小時內,在這麽大的範圍裏,找出一個刻意躲藏的前a級守夜人、現任裁決司高危分子……
這簡直是大海撈針。
“不,甚至比大海撈針還難。”陸曦明喃喃自語,“針至少是個死物,而陳道臨……是活動的,他會躲。”
他沒有立刻衝出去盲目尋找,而是冷靜地掏出了手機。
“喂,謝如墨?”
電話接通,對麵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和謝如墨那毫無波瀾的死魚眼語調:“有事說事,沒事掛了。我很忙。”
“幫我找個人。”陸曦明開門見山,“陳道臨,就在學院內。我要他的實時位置,條件你隨便提。”
“上次查的那個教授?”謝如墨的聲音裏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詫異,“你確定要找他?他的反偵察意識是a級以上的。學院的天眼係統對他來說就像自家後院一樣,想躲開簡直易如反掌。”
“試試看。動用你能動用的所有許可權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五分鍾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
陸曦明並沒有閑著。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了櫃台上那隻正在舔爪子的黑貓身上。
“那個……喵喵?”
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。
黑貓在櫃台上懶洋洋地舔了舔爪子,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“你應該知道他去哪了吧?”陸曦明從店裏某處拿了一根火腿腸,瞟了一眼生產日期……過期很久了,不過反正不是自己吃。
他剝開,蹲下身遞過去。
“給個提示怎麽樣?算我欠你個人情。”
黑貓瞥了一眼火腿腸,眼神裏的鄙視簡直要溢位來了。
它優雅地站起身,尾巴一甩,直接把火腿腸掃到了地上。然後,它轉過身,屁股對著陸曦明,跳到了書架的最頂層,繼續趴著睡覺。
“……”
陸曦明無奈地撿起火腿腸,看來賄賂這條路是走不通了。
就在這時,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謝如墨發來了一張圖片和一段語音:
“查到了。西區食堂門口的監控拍到了他。一分鍾前他在買煎餅果子,還加了兩個蛋,看來胃口不錯。”
陸曦明精神一振,立刻衝出店鋪。
然而,當他氣喘籲籲地趕到西區食堂時,那裏早就人去樓空。
隻剩下賣煎餅的大媽一臉茫然:“啊?那個邋遢大叔啊?剛走,往那邊去了……好像是去教學樓了。”
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裏,陸曦明體會到了什麽叫“被當猴耍”。
謝如墨確實很給力,每隔半小時就能捕捉到一次陳道臨的蹤跡。
但每一次,當陸曦明趕到時,對方都剛好離開。
圖書館、訓練場、甚至是女生宿舍樓下……
陳道臨就像是一個幽靈,在學院的各個角落神出鬼沒。他似乎根本沒有刻意躲藏,每次監控都把他的臉拍的很清晰,甚至有次還對著監控比“耶”。
與其是在玩躲貓貓,不如說更像是在……遛彎?
或者說,是在遛他?
傍晚七點。
陸曦明氣喘籲籲地停在行政樓前的廣場上,看著手機裏謝如墨發來的最新訊息:
【他在天台。正在……曬太陽?】
“艸!”
一向冷靜的陸曦明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。
傍晚七點鍾,哪兒來的太陽,分明是在耍他!
冷靜。
必須冷靜。
陸曦明深吸幾口氣,強迫自己從那種被戲耍的憤怒中抽離出來。
他靠在旁邊的欄杆上,看著夕陽下整個學院的輪廓。
“因為把他罵生氣了,所以在耍我?”
“不對,畢竟是前裁決司的王牌,就算性格惡劣,但不至於這麽無聊……”
“考覈內容是‘找到我’,而不是‘抓到我’,也就是說並不是貓捉老鼠般到處跑,而是應該能在某個確定的地點發現他……”
陸曦明腦海中閃過陳道臨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明的眼睛。
“範圍是學院內……”
“如果我是他,我會去哪?”
陸曦明閉上眼,開始在腦海中構建陳道臨的心理模型。
一個前a級守夜人,一個開著“忘憂雜貨鋪”的爛酒鬼、一個因為過失害死同伴而自我放逐的人。
這種人,真的會有閑情逸緻在學院裏到處亂逛嗎?
不。
他在逃避。
但他逃避的不是陸曦明,而是某些……迴憶。
陸曦明猛地睜開眼。
“不對,方向錯了。”
“我不該去找‘現在的他’,而應該去找‘過去的他’。”
他沒有任何猶豫,轉身下樓,直奔那個破舊的雜貨鋪。
再次迴到忘憂雜貨鋪時,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。
店裏沒有開燈,隻有路燈昏黃的光芒透過窗戶灑進來,把貨架的影子拉得老長,顯得格外陰森。
那隻黑貓依然趴在書架頂端,一雙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發著光。看到陸曦明迴來,它似乎並不意外,甚至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。
“還在?”陸曦明喘著氣,把跑得發燙的手機塞迴口袋,“我還以為你也跟著那個老混蛋跑了。”
黑貓沒理他,隻是換了個姿勢繼續趴著。
陸曦明也不氣餒,他走到書架前,再次仔細打量起這個雜亂無章的角落。
“他既然讓我找,肯定不會真的藏到天涯海角去。”
陸曦明喃喃自語,目光掃過書架上的每一本書。
《機械義肢維修手冊》《古埃及煉金術考證》《花花公子(1998年刊)》……
這些書看起來毫無關聯,甚至有些荒誕。
就在陸曦明準備放棄這一排,去翻下麵那堆積灰的舊報紙時,頭頂突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“啪。”
一本並不算厚的筆記本從書架頂端掉了下來,正砸在陸曦明的腳邊。
他抬起頭。
那隻黑貓正蹲在書架邊緣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爪子還沒收迴去,一臉“朕賞你的”表情。
陸曦明愣了一下,彎腰撿起那本筆記。
封皮是深藍色的,磨損得很嚴重,邊角都起毛了。
翻開第一頁,一張有些泛黃的照片從日誌的夾層裏滑落出來。
背景是知白學院的校門口,四個年輕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,笑得燦爛而張揚。
最左邊那個穿著白襯衫、戴著墨鏡、笑得一臉不可一世的青年,赫然就是年輕時的陳道臨。
而在他身邊,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壯漢,一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生,還有一個紮著馬尾辮、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女孩。
照片背麵,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,筆跡潦草,透著一股年輕人的張揚:
“2005年5月12日,4號樓成員集合!我們要成為最強的守夜人!——‘紅月’小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