駐交趾國大使館,沐清風房間,晚上八點。
房間裏沒有開燈。
隻有窗外的月光漏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。
沐清風坐在床邊,背靠著牆,膝蓋蜷起,把臉埋進去。
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。
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姐姐的話。
——“我們全家都沒有懷疑過。”
——“你直接連牌桌都沒能上去。”
——“這不怪你,怪我們全家。”
怪我們全家。
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讓他難受。
他寧願姐姐罵他一頓,打他一頓。
而不是這樣……把責任攬過去。
“我真的……很差嗎……”
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幾乎聽不見。
就在這時——
一道身影,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房間裏。
月光照在那人身上,勾勒出一道修長的輪廓。
青衫,身姿挺拔,麵容清冷。
正是他的護道人——青九。
“這就自暴自棄了?”
青九的聲音很淡,像山間的風,不帶任何情緒。
沐清風猛地抬起頭。
“……師父?”
他愣了一秒,然後慌亂地想要站起來。
青九抬手,示意他不用動。
他走到窗邊,負手而立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“沐清風。”
他的聲音依舊很淡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差?”
沐清風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他低下頭。
“……是。”
青九沒有回頭。
“覺得自己辜負了家人的期望,辜負了師父的栽培,辜負了這麼多年來的努力?”
沐清風的身體微微顫抖。
“……是。”
青九轉過身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那是一張看不出年齡的臉,清瘦,冷峻,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平靜。
他走到沐清風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
沐清風抬起頭。
青九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——
他忽然伸出手,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那動作,不像一個師父,倒像一個兄長。
“傻小子。”
他的聲音裡,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溫度。
“你很好。”
沐清風愣住了。
青九收回手,負手而立。
“隻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不適合白蝶要走的那條路。”
沐清風張了張嘴。
“師父,我不明白……”
青九看著他。
“清風,我問你。你喜歡什麼?”
沐清風愣住。
“喜歡……什麼?”
“對。修鍊也好,戰鬥也罷,做這些事的時候,你開心嗎?”
沐清風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……開心。”
青九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那就夠了。”
他轉過身,繼續看著窗外。
“白蝶走的那條路,是殺伐之路,是孤獨之路,是背負一切、燃燒一切之路。”
“那條路,不適合你。”
“你需要的,是穩紮穩打,是厚積薄發,是有朝一日,以堂堂正正之勢,立於萬人之上。”
他回過頭,看著沐清風。
“懂了嗎?”
沐清風看著他的師父。
看著這個平時話很少、總是冷著臉的人。
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“……懂了。”
青九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
走到門口時,他忽然停下腳步。
沒有回頭。
“清風。”
“……嗯?”
“你姐姐說得對。這次,是你們全家都太習慣‘最好’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是——下次,記得自己選。”
門推開,又合上。
青九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沐清風坐在原地,看著那扇門。
很久很久。
最後嘴角,微微上揚。
“下次……自己選……”
他輕聲重複著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。
---
張狂房間。
張狂依舊坐在床邊。
四把符劍懸浮在周圍,緩緩旋轉。
但他的目光,卻沒有落在劍上。
隻是空洞地看著前方。
“啪。”
一聲輕響。
窗戶被風吹開。
一道身影從窗外躍入。
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,滿臉絡腮鬍,穿著一身半舊的勁裝。
正是張狂的護道人——鐵叔。
“小子,還沒睡?”
他的聲音粗獷,帶著一股酒氣。
張狂沒有動。
“……睡不著。”
鐵叔走到他身邊,一屁股坐下。
他看了一眼懸浮的四把符劍,咧嘴笑了。
“狀態不錯。比你原先的時候穩多了。”
張狂沒有說話。
鐵叔也不在意。
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酒壺,擰開蓋,灌了一口。
然後遞到張狂麵前。
“來一口?”
張狂看著那個酒壺。
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他接過來,灌了一大口。
“咳——!”
他被嗆得直咳嗽。
鐵叔哈哈大笑。
“小子,沒喝過酒吧?”
張狂擦了擦嘴,沒有說話。
鐵叔收起笑容,看著他。
“白天的事,我聽說了。”
張狂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鐵叔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子,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當徒弟嗎?”
張狂抬起頭。
“因為你夠倔。”
鐵叔咧嘴笑了。
“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,你才剛剛覺醒,跟幾個基因武者打架。”
“你打不過他們,但你死都不肯求饒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時候我就知道,這小子,將來有出息。”
張狂的眼眶微微發紅。
鐵叔繼續道:
“今天的事,是輸了。輸得挺慘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他看著張狂。
“你知道你為什麼輸嗎?”
張狂搖了搖頭。
鐵叔一字一句道:
“因為你從來沒真正輸過。”
張狂愣住了。
“從小到大,你師父護著你,師兄弟們讓著你,任務給你挑最安全的。你以為你很強,其實你根本沒經歷過真正的生死。”
他拍了拍張狂的臉。
“今天這一課,雖然疼,但是值得。”
張狂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鐵叔……我以後……還能追上他嗎?”
鐵叔看著他。
然後他笑了。
“追不追得上,那是以後的事。”
“你現在要做的,是先站起來。”
他站起身,朝門口走去。
走到門口,他回頭看了張狂一眼。
“小子,你的劍,還沒生鏽。”
“隻不過輸了一次而已。”
“別辜負它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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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綰綰房間。
黃綰綰依舊趴在床上。
枕頭已經換了一個,新的也快濕透了。
一道輕柔的身影,從窗外飄然而入。
那是一個穿著素白長裙的女子,容顏溫婉,氣質如蘭。
正是黃綰綰的護道人——蘭姨。
“綰綰。”
她的聲音很柔,像春風拂過。
黃綰綰沒有動。
蘭姨走到床邊,輕輕坐下。
她伸出手,撫摸著黃綰綰的頭髮。
那動作,溫柔得像母親在安撫受傷的孩子。
黃綰綰終於忍不住了。
她猛地坐起來,撲進蘭姨懷裏。
“蘭姨……嗚……”
她哭出聲來。
蘭姨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“好了好了,哭出來就好。”
黃綰綰哭了好久。
直到哭累了,才抽抽搭搭地停下來。
蘭姨拿出手帕,給她擦臉。
“綰綰,你知道蘭姨最羨慕你什麼嗎?”
黃綰綰紅著眼睛,搖了搖頭。
蘭姨笑了笑。
“最羨慕你,還有哭的力氣。”
黃綰綰愣住了。
蘭姨輕聲道:
“有些人,走到後來,連哭都不會了。”
她看著黃綰綰。
“你能哭,說明你心裏還有溫度。這是好事。”
黃綰綰張了張嘴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輸了……”
蘭姨搖了搖頭。
“輸贏,不是這樣看的。”
她握住黃綰綰的手。
“你問問自己,這一趟,你學到了什麼?”
黃綰綰想了想。
“……我……我以前太依賴家裏了。遇到事情,總想著有人幫我。”
她低下頭。
“這次……這次沒有人幫我,我就……就不行了。”
蘭姨笑了。
那笑容裡滿是欣慰。
“能想到這一步,就已經贏了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綰綰,你還小。路還長。”
“慢慢走,不急。”
她轉身,朝視窗走去。
走到視窗,她回頭看了黃綰綰一眼。
“下次見麵,讓蘭姨看看,你長大了多少。”
窗簾輕輕飄浮,蘭姨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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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禾房間。
宋禾依舊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一道身影,從窗戶翻進來。
那是一個穿著舊軍裝的乾瘦老頭,頭髮花白,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。
正是宋禾的護道人——刀爺。
他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宋禾。
“小子,還沒死呢?”
宋禾沒有動。
“……快了。”
刀爺嗤笑一聲。
一腳踢在床腿上。
“起來!”
宋禾被震得一激靈,坐了起來。
刀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白天的事,我聽說了。”
宋禾低下頭。
“刀爺……我是不是挺丟人的?”
刀爺沒有說話。
他掏出一個煙鬥,慢悠悠地點上,吸了一口。
然後吐出一個煙圈。
“丟人?”
他嗤笑一聲。
“你小子,什麼時候不丟人?”
宋禾:“……”
刀爺繼續道:
“從小在福利院長大,偷雞摸狗,坑蒙拐騙,什麼丟人事沒幹過?”
他看著宋禾。
“怎麼,現在當了S級,就忘了自己是誰了?”
宋禾愣住了。
刀爺吐出一口煙。
“小子,你那些小聰明,是活命的本事,不是丟人的東西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他盯著宋禾。
“用錯了地方,就是自作聰明。”
宋禾沉默了。
刀爺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“這次輸了,不冤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他回過頭。
“你要是就這點出息,以後也別叫我刀爺了。”
宋禾猛地抬起頭。
“刀爺!”
刀爺看著他。
“怎麼?”
宋禾咬著牙。
“我……我以後該怎麼辦?”
刀爺笑了。
那笑容裡,帶著一絲狠勁。
“怎麼辦?”
“爬起來,繼續走。”
“輸了一次,就贏回來。”
“輸了一百次,就贏一百零一次。”
他走到宋禾麵前,拍了拍他的臉。
“小子,你最大的本事,就是命硬。”
“別把這本事丟了。”
說完,他轉身,朝窗戶走去。
翻身躍出。
消失在夜色中。
宋禾坐在床上,看著那扇開啟的窗戶。
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,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,也帶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強。
“命硬……”
他喃喃道。
“老子別的沒有,就是命硬。”
---
很快,沐清風忽然想到了什麼,隻見他站起身來,開門離去。
﹉
花陰房間。
月光從窗戶灑進來,照在床上。
花陰盤膝坐在床上,閉著眼睛。
他的周圍,堆滿了廢棄的靈石。
那些靈石,曾經晶瑩剔透,此刻卻灰白乾枯,像被抽幹了所有的養分。
粗略看去,至少有五六十塊。
他的呼吸平穩綿長,每一次吐納,都有一縷細不可見的靈氣從空氣中被他吸入。
但更多的,是他體內那個無底洞般的飢餓感。
那條天火妖龍的本源,已經被他釋放了大半。
剩下的,依舊在他體內沉睡。
但那個飢餓感,從未真正消失。
它隻是被暫時壓製了。
就像一頭吃飽了的野獸,趴在那裏打盹。
隨時可能醒來。
花陰睜開眼睛。
那雙平靜的眸子,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。
他看著窗外。
看著遠處那座還在冒煙的城市。
兩百公裡。
凝核境初階以下任意阻攔。
生死自負。
他的嘴角,微微上揚。
那不是一個笑容。
隻是一種……等待。
他從懷裏摸出那張合影。
六個人,站在河內街邊,陽光正好,笑容燦爛。
他看著那張照片。
看著沐清風、張狂、黃綰綰、宋禾、沐素雪。
看著他們臉上的笑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照片收起來。
重新閉上眼睛。
繼續吸收靈石。
繼續做準備。
窗外,月光靜靜灑落。
房間裏,隻剩下靈石被吸乾後偶爾碎裂的細微聲響。
和那個少年平穩綿長的呼吸。
兩百公裡。
凝核境。
一路追殺。
他準備好了。
無論有沒有把握。
他都會走完。
因為——
他答應過自己。
此生必殺心理醫生。
在那之前——
誰也不能攔他。
月光下,少年的身影,靜坐如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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