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蝶接到資本家電話的時候，正在房間裡擦刀。
是張狂送的那把。
唐刀橫在膝蓋上，白色的棉布從刀柄擦到刀尖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慢。
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臉，蒼白的，冇什麼表情。手機在床頭櫃上震起來的時候，他冇有看是誰，直接按了擴音。
“白蝶。”
赫克托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，不像平時那樣帶著笑意，很平，很穩，像一潭冇有風的水。
白蝶的手停了一下，繼續擦刀。“有事就說？”
“我想和你聊聊。”
白蝶冇有接話。赫克托也不繞彎子。
“織夢師在諾伊施塔特。團隊賽的場地，他已經踩過點了。三天後的開幕式，他會動手。”
白蝶把棉布放在桌上，拿起唐刀對著光看了看刃口。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我需要你幫忙。圍殺他。”
白蝶沉默了一下。“城內有半神。卡爾，阿米娜。無距也在。你不需要我。”
“卡爾和阿米娜是觀察協會的人，不是我的。無距是來幫你抓織夢師的，不是來幫我的。我們隻是目標一致，各做各的。”
赫克托的聲音頓了頓，“而且，你有一樣他們冇有的東西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你燒過他的夢。你在他的夢境裡走過一遍。你對他的異能，比任何半神都有抗性。”
白蝶把唐刀插回鞘裡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。
天快黑了，萊茵河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散，河麵從金色變成灰色，從灰色變成黑色。
“你來找我合作，不怕我轉頭告訴無距？”
赫克托笑了一聲。那個笑聲很短，很輕，但白蝶聽出了裡麵的篤定。
“你不會。因為你想殺織夢師，比我還想。他讓人頂著你的臉殺了兩個人，把你架在火上烤。你不恨他？”
白蝶冇有說話。他確實恨。不是那種咬牙切齒的恨，是冷的恨。像冬天河麵下的暗流，表麵看不出，底下在翻湧。
“敵人的敵人，不一定是朋友。”白蝶的聲音很平，“但可以合作。”
赫克托沉默了一秒。“那就這麼說定了。三天後，團隊賽開幕式。我會讓人通知你時間和地點。”
白蝶冇有說好，也冇有說不好。
他掛了電話，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，拿起唐刀，從鞘裡抽出來，又擦了一遍。
刃口已經夠亮了，但他還是在擦。
與此同時，諾伊施塔特另一頭的酒店套房裡，赫克托坐在書桌前，麵前攤著一檯膝上型電腦。
螢幕上的光線照亮了他的臉，那張被歲月刻出痕跡的臉。
灰藍色的眼睛在螢幕的冷光中顯得更淡了，像冬天的湖水。
他已經打了很久的電話，發了很多封郵件。
收件人列表裡有十幾個名字，有些在諾伊施塔特，有些在歐洲其他城市，有些在大洋彼岸。
郵件的內容很短，隻有一句話：“織夢師在諾伊施塔特。三天後動手。能來嗎？”
回覆一個一個地回來。
他點開每一封，掃一眼，然後關掉。
大部分回覆隻有一個字：“OK。”
有的是“收到”，有的是“行”，有的是一個簡單的表情符號。
他看了很久，眸子沉了沉。
冇有人問他為什麼。
隻是“OK”。不是因為他們都懂了，是因為他們都不問。
赫克托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，一下，一下，冇有節奏。
他在想什麼？
冇有人知道。
他站的太高了，高的下麵的人看不清他的臉。
他走的太靠前了，靠前的，讓身後的人跟不上他的腳步。
他是資本家的時候，人們看到的是一張笑臉。
他是赫克托·馮·布蘭登的時候，人們看到的是一張撲克臉。
他是通明協會溫和派領袖的時候，人們看到的是一堵牆。
冇有人知道那堵牆後麵是什麼。也許是一團火，也許是一塊冰，也許什麼都冇有。
他睜開眼睛，拿起桌上的手機，翻到一張舊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幅畫，畫的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，背對著畫麵，麵朝大海。
畫家的筆觸很粗，顏料很厚，有些地方裂開了。
畫的名字叫《等待》。
畫家走之前留給他的。
他說：“等我回來的時候，這幅畫就完成了。”
兩百年來，畫冇有變過。
顏料冇有再乾裂，畫布冇有再褪色。
它停在原地，像畫家走的那一天。
赫克托看著那幅畫的照片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把手機放下，關上了電腦。
窗外，諾伊施塔特的夜晚很安靜。
遠處的體育場燈火通明，繁星大會的旗幟在夜風中飄動。
更遠處是郊外，那片被征用的軍事訓練區在黑暗中沉默著，像一頭蟄伏的獸。
三天後，那裡會有一場圍殺。
獵人和獵物都在趕來的路上。
有些人會來，有些人不會。
有些人會活著回去，有些人不會。
這是他們選擇的路。
赫克托選擇了這條路，兩百年前就選了。
他不能回頭，也不想回頭。
他隻是偶爾會想，如果畫家還在，會不會不一樣。
但他不會說出口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圓，很亮，照在萊茵河上，照在體育場的穹頂上，照在這座古老城市的每一條街道上。
也照在他的臉上。他的表情很平靜，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，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。
不是悲傷，不是孤獨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、埋了百年的疲憊。
他站在那裡，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，走回書桌前，開啟了電腦。螢幕上還亮著那封郵件列表。
他看了一眼那些“OK”，又看了一眼那些“收到”，然後關掉了頁麵，開啟了一個新的文件。
他在文件裡打了一行字：“如果我不在了，溫和派交給作家。如果作家也不在了，把它交給我新選擇的人。”
他看了這行字很久，然後儲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