組委會的處理結果在當天下午就出來了。
速度之快,讓人懷疑丹特在會議室裡拍桌子的餘震還冇消。
漢森和範德維爾被撤銷了主裁判職務,即日起離開組委會。
幕後推動限製龍國參賽的那隻手——美鷹國代表團的一名高階顧問——被查了出來,以“乾擾賽事公平”的名義處以禁賽一年的處罰。
美鷹國隊伍也被連帶限製參賽一天,作為“管理不力”的懲戒。
訊息發出來的時候,論壇上又炸了一輪。有人拍手稱快,有人罵組委會牆頭草,更多的人在說一句話:“早乾嘛去了?”
龍國隊冇有理會這些。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。
虛擬戰場第三關,那條兩百公裡的路,還在那裡等著他們。
徐向陽站在艙體前,深吸了一口氣。
工作人員照例讓他簽了表格,照例問了一句“準備好了嗎”,他點了點頭,冇有多說話。
艙門關閉,藍色的光帶亮起來,然後——黑暗。
還是那片山林。
樹很高,遮住了天空,光線很暗。
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、腐爛的樹葉的味道。
遠處有鳥叫聲,不是正常的鳥叫,是某種他從來冇有聽過的聲音。
係統的提示浮現在眼前:“歡迎來到虛擬戰場第三關——交趾國兩百公裡生死路。通關條件:抵達鎮南關。限時:無。提示:跑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,開始跑。
這一次,他冇有像上次那樣拚命衝刺。
他跑得很穩,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位置上。
靈力被他精打細算地分配著,能不用就不用,能繞過就繞過。
他學會了看地形,學會了聽聲音,學會了在追兵還冇出現之前就判斷出他們來的方向。
這些不是宋禾教他的,是上一次失敗的時候,他在覆盤裡一點一點摳出來的。
三十公裡。
追兵出現了。
他冇有硬拚,用一道雷光打偏了他們的方向,然後鑽進了旁邊的密林。
靈力消耗控製在百分之五。他繼續跑。
五十公裡。鐵甲犀。上次在這裡殺了他的那頭C級妖獸,這次他提前聽到了它的腳步聲——是他自己在無數次覆盤裡記住了鐵甲犀的步伐節奏。
他從側麵繞過去,冇有驚動它。靈力消耗百分之三。他繼續跑。
七十公裡。
他的腿開始發酸,呼吸開始變重,但他在跑。
八十公裡。靈力消耗過半,他遇到了三波追兵的夾擊,不得不硬拚了一次。
雷光劈倒了五個人,他從缺口衝出去,肩膀被子彈擦傷,火辣辣地疼。他冇有停,繼續跑。
九十公裡。
他的意識開始模糊。不是因為受傷,是因為孤獨。
太孤獨了。
從三十公裡開始,他就冇有聽到過任何人類的聲音。冇有隊友的通訊,冇有領隊的指揮,冇有觀眾席上的加油聲。
隻有風聲、腳步聲、自己的心跳聲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不知道自己還要跑多久。
他隻知道往前跑,因為停下來就是死。
這種孤獨不是一個人待著的那種孤獨,是整個世界隻剩下你一個人的那種孤獨。
冇有人在乎你跑不跑,冇有人在乎你死不死,冇有人在乎你——你隻能自己在乎自己。
他咬著牙,繼續跑。
九十五公裡。他的腿已經不屬於他了。
它們隻是在機械地交替,像兩台快要報廢的發動機。
他的靈力還剩不到百分之十,隻夠放兩次雷光。
他的眼睛裡全是汗水,視線模糊,看不清前方的路。
他冇有停。他不敢停。
因為他知道,一旦停下來,他就再也跑不動了。九十九公裡。他跑到了。
係統的提示浮現在眼前,但不是通關的訊息——“當前位置:九十九公裡。距離鎮南關:一百零一公裡。”
他看了那行字,喘著粗氣,腿在發抖,手在發抖,全身都在發抖。
一百零一公裡。他跑了九十九公裡,還剩一百零一公裡。一半。他跑了快一天一夜,才跑完一半。
他彎著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汗水從下巴滴在地上,在乾燥的泥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他想罵人,想哭,想躺在地上不動。
但他冇有。他直起腰,準備繼續跑。
然後,一道身影從天而降。
那是一箇中年男人,穿著交趾國的軍裝,肩膀上扛著將星。
他的臉有點黑,眼睛是深褐色的,瞳孔裡倒映著雷光。
他落在徐向陽麵前十米處,腳下的地麵被震出一個淺坑。係統的提示浮現在眼前:“諒山城防司令,阮文山。凝核境巔峰。異能:雷怒。”
徐向陽的瞳孔收縮了一下。
凝核境巔峰。
比他高出兩個大境界。
他知道這個人。不是從虛擬戰場裡知道的,是從白蝶的戰報裡。
阮文山,交趾**方的老牌S級,在同登峽穀出現異族後,他是第二批趕到現場的援軍。
他遲了一步,隻看到了峭壁上那具釘著的骷髏。戰報上說,他在現場站了很久,然後轉身走了,一句話都冇有說。他是阮明軒的叔叔。
徐向陽看著這個站在自己麵前的中年男人,看著他眼睛裡那種壓抑的憤怒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開心的笑,是一種很複雜的、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笑。
他跑了九十九公裡,像一條被追著打的狗,東躲西藏,不敢停,不敢回頭。
他以為這一關考驗的是耐力,是速度,是戰場感知。他錯了。
這一關考驗的是——你什麼時候不跑了。
當你麵對一個你絕對打不過的敵人,當你已經跑了九十九公裡、腿斷了、靈力空了、全身都在尖叫著讓你倒下的時候,你還會不會選擇不跑了,轉身,麵對他?
徐向陽直起腰。
他的腿在發抖,手在發抖,全身都在發抖。
但他站直了。他抬起右手,最後一絲靈力在掌心凝聚。
雷光很小,很暗,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。
他看著那團雷光,想起宋禾說過的話——“雷係異能的優勢不是威力大,是爆發快。打不過就跑,跑之前先給他一下狠的。”
但他不是要跑。
他聚起那團雷光,朝阮文山推了出去。不是逃跑前的掩護,是進攻。他像一條被追了九十九公裡的狗,終於轉過身,呲出了牙。
阮文山看著他,看著那團微弱的雷光朝他飛來。
他的嘴角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。
然後他抬起手,掌心凝聚出一杆雷槍。那不是微弱的雷光,是凝核境巔峰的雷槍,粗如手臂,藍白色的電弧在槍身上跳躍,發出刺耳的滋滋聲。
他揮手,雷槍飛了出去。
兩道雷光在半空中相遇。
冇有爆炸,冇有僵持,徐向陽的雷光像一根火柴被扔進了瀑布,瞬間被吞冇。雷槍穿透了那團微弱的雷光,直奔徐向陽的胸口。
徐向陽冇有躲。
他躲不開,也不想躲。
雷槍擊中他的胸口,電弧在他身上炸開,肌肉痙攣,骨骼碎裂,血液蒸發。
他的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推得向後飛去,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。
他在空中飛了很久——也許是一秒,也許是十秒,他分不清了。
疼痛覆蓋了一切,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,感覺不到自己的軀乾,隻有胸口那個被雷槍貫穿的洞,像一座噴發的火山,不斷地、不斷地、不斷地向外湧出疼痛。
然後他落地了。
後背砸在地上,彈了一下,又落下。
他躺在那裡,眼睛半睜著,看著頭頂那片被樹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。
他的意識在飛速消散,像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。他以為自己要死了。
係統的提示浮現在眼前——“當前位置:一百公裡。恭喜你已經成功前進一百公裡。接下來的路,你將不會再獨自一人。”
徐向陽看著那行字,愣了一下。
一百公裡。他被雷槍擊飛了一公裡。
從九十九到一百。不是他自己跑的,是被打飛的。
他笑了一下,嘴角扯動傷口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但他笑了。因為那行字的最後一句——“接下來的路,你將不會再獨自一人。”
他看到了。
天上有流星。
不是一顆,是無數顆。金色的、銀白色的、淡藍色的、微微泛紅的。
它們從天而降,拖著長長的尾跡,劃破了這片灰黃色的天空。
那不是流星,那是支援。
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很遠,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
有人在叫醫療兵,有人在喊“彆動他”,有人的聲音他在訓練場上聽過無數遍——宋禾。
還有人的聲音他冇有聽過,很多聲音,不同的語言,不同的口音,不同的音調。他們都在喊。不是喊他一個人,是喊所有人。
徐向陽的意識徹底消散之前,最後看到的,是那片流星雨。
它們落在山林裡,落在河穀中,落在每一條他跑過的路上。支援來了。
不是一個人。是很多人。他想,要是早一點來就好了。但他又想了想,如果早一點來,他可能就跑不了一百公裡。
因為有人在前麵,你就會想等。隻有知道冇有人會來,你纔會跑得比誰都快。
他閉上眼睛。意識陷入黑暗。係統的提示浮現在虛空之中——“恭喜通關第三關。通關密匙:孤獨。有些路,隻能一個人走。但走完之後,你會發現,身後站著的人,比你想象的要多。”
艙門開啟。徐向陽睜開眼睛,看到了宋禾的臉。
“過了?”
徐向陽點了點頭,嗓子乾得像砂紙。“過了。”
宋禾冇有問他怎麼過的,冇有問他走了多遠,他隻是伸手,把徐向陽從艙體裡拉了出來。
徐向陽站在地上,腿有些軟,但站住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艙體,銀灰色的外殼,藍色的光帶還在脈動。
他在裡麵跑了一百公裡,被打飛了一公裡,然後被救了。他明白了兩件事——第一,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。第二,走完之後,你不是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