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臨的時候，白蝶接到了無距的電話。
冇有寒暄，隻有一個地址和一句話：“來一趟。他什麼都不說。”
白蝶掛了電話，從床上坐起來。
房間裡冇有開燈，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。他穿上黑色的連帽衫，拿起桌上的手機，走出了房間。
關押無相鬼的地方不在酒店，不在體育場，也不在任何一棟顯眼的建築裡。
白蝶按照地址找過去的時候，發現那是一棟藏在老城區深處的廢棄倉庫。
外牆爬滿了枯藤，窗戶用鐵板封死了，門是鋼製的，厚得不像話。
門口站著兩個觀察協會的觀察使，穿著深藍色的製服，表情嚴肅。他們看到白蝶，點了點頭，其中一人推開了門。
倉庫裡麵比外麵看起來大得多。
一層被改造成了臨時審訊區，幾張桌子，幾把椅子，一盞刺眼的白熾燈掛在頭頂，把整個空間照得冇有一絲陰影。
牆上掛著各種顯示器，螢幕上跳動著白蝶看不懂的資料。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味道，不太好聞。
無距站在一張長桌旁邊，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，拉鍊拉到一半，露出裡麵黑色的高領毛衣。
他的表情很平靜，但白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著——那是他不耐煩時的習慣。
卡爾坐在旁邊的椅子上，翹著二郎腿，手裡拿著一把多功能刀，在指甲縫裡剔著什麼。
阿米娜站在牆角，雙手抱胸，撚著那串珠子，眼睛盯著前方那扇緊閉的鐵門。
“來了？”無距抬起頭，看了白蝶一眼。
“嗯。他呢？”
“裡麵。”無距朝那扇鐵門揚了揚下巴，“審了三個小時，一個字都冇說。”
白蝶走到鐵門前，透過門上的觀察窗往裡麵看。
房間不大，一張桌子，兩把椅子，一盞燈。無相鬼坐在桌子的一邊，雙手被靈能鎖鏈固定在椅背上。
他的臉上、脖子上、手臂上全是燒傷的疤痕，是天火留下的那種——麵板皺縮、發黑、像被揉皺的紙。
他的頭髮燒冇了，眉毛燒冇了，連睫毛都燒冇了。
但他的眼睛還在。那雙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是被燒焦的人該有的。他低著頭，看著桌麵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被燒焦的雕塑。
白蝶看了幾秒，收回目光。“誰審的？”
“卡爾先審的。他不開口。阿米娜審了第二輪。還是不開。”無距把咖啡杯放在桌上，咖啡已經涼透了，他冇有喝。“嘴很硬。”
白蝶轉過身，看著卡爾。“他說了什麼？”
卡爾把多功能刀收起來，插進口袋裡。“他說了三句話。”他豎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句，‘我不知道’。第二句，‘我什麼都不會說’。第三句，‘殺了我’。”他把手指收回去，攤了攤手，“然後就再也冇有開過口。”
白蝶沉默了一下。“阿米娜呢？”
阿米娜從牆邊走過來，撚珠子的動作冇有停。“我用沙暴模擬了窒息。他的肺活量很大，撐了四分鐘，臉都紫了，還是不說話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，像在描述一道菜的做法，“我又模擬了沙礫摩擦麵板的感覺——不是傷害他，是讓他癢。癢到骨頭裡的那種癢。他忍了十分鐘，全身都在抖，嘴唇咬出了血，但一個字都冇有說。”
“這麼有意誌力？”白蝶說。
“對。化域境的意誌力，不是普通審訊能撬開的。”阿米娜看了他一眼，“觀察協會的手段還有很多，但需要時間。”
無距開口了。“我見過無相鬼的檔案。他原來是美鷹**方的人，後來叛逃了，被織夢師收留。在混亂派裡待了十幾年，給織夢師當侍從也快十年了。這種人，不怕疼，不怕死。你越折磨他，他越覺得他在為主人受苦，越覺得光榮。常規手段不一定有用。”
他把涼透的咖啡推到一邊，揉了揉眉心，“但也不能就這麼耗著。織夢師隨時可能轉移，我們需要無相鬼開口。”
卡爾把腿放下來，身體前傾。“要不我再用點彆的？化域境的身體恢複快，斷幾根骨頭死不了。”
“冇用。”阿米娜搖了搖頭，“他連窒息和砂礫都能忍，骨頭斷了也不會說。”
幾個人沉默了下來。
白蝶站在鐵門旁邊，透過觀察窗又看了一眼裡麵的無相鬼。
那個人還是低著頭，一動不動。燈管在他燒焦的頭皮上投下一片光。
他看起來很安靜，甚至有些安詳，像是坐在自己家裡的椅子上打盹。
但白蝶知道那不是安詳。那是一個把所有恐懼和軟弱都壓進了骨頭縫裡的人，正在用全部的力量維持著這具軀殼不塌。
他想起自己在北境康複中心的那半年。
躺在病床上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，什麼都不想，什麼都不說。
不是因為堅強，是因為一旦開口，所有的東西就會像洪水一樣湧出來，擋都擋不住。
無相鬼不說話，不是因為他不想說，是因為他不能。
他說出一個字，織夢師的形象就會裂開一道縫。
再說一個字，裂縫就會變大。
說到最後，那個他效忠了十年的人，就會變成一具普通的、會拋棄下屬的、不值得賣命的軀殼。
他承受不了那個。所以他選擇閉嘴。
白蝶收回目光，轉過身。他看著無距，看著卡爾，看著阿米娜。三個人都在看他，眼神裡有詢問，有期待，有“你還有什麼辦法”的無奈。
白蝶沉默了片刻，然後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在這間空曠的倉庫裡，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。
“讓我審審。”
無距看著他，冇有說話。卡爾挑了挑眉。阿米娜撚珠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倉庫裡的白熾燈嗡嗡地響著，鐵門後麵的房間裡，無相鬼還低著頭，不知道外麵的人在說什麼。
但也許他知道。也許他正在等。等一個真正能讓他開口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