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克托看到那封郵件的時候,正在吃早餐。
餐廳是酒店頂層的套房,落地窗正對著萊茵河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。
咖啡是現磨的,麪包是剛出爐的,但他隻喝了一口咖啡,就放下了杯子。
郵件是五分鐘前發來的,發件人是老馬。
冇有正文,隻有一個附件。他點開附件,一段音訊檔案,時長四十七分鐘。
他把手機放在桌上,按下播放鍵。
聲音從手機的揚聲器裡傳出來,很清晰,像那個人就坐在對麵。
那個聲音他很熟悉。
銀髮紫眸,黑色的西裝,永遠帶著笑的嘴角。
他們曾經是朋友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“赫克托,好久不見。”
赫克托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他冇有按暫停,隻是聽著。
“我知道你在聽。老馬的渠道我很清楚,你花錢買他的訊息,我花錢讓他傳話。公平交易。你放心,這段錄音他不會給彆人。我付了足夠的錢。”
聲音頓了頓,像是在等什麼迴應,但冇有等到。
“最近的熱搜你看到了吧?白蝶。那個龍國的小傢夥。你很看好他,我知道。你想拉他進通明協會,補上舞者和收藏家的位置。畢竟你們溫和派現在隻剩下三個人了——你,作家,還有那個誰也找不到的占卜家。畫家被困在死亡界海,出不來。你們需要新的人。”
赫克托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的萊茵河。河麵上有船駛過,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跡。
“巧了,我也對他有了點興趣。本來冇怎麼注意。一個凝核境的小子,拚掉了心理醫生的分身,確實有點手段,但也僅此而已。這種人在這個世界上不少。但你一出手,就不一樣了。你看中的人,一定有你看中的道理。我查了查,果然有點意思。蒼白迷蝶,吞噬、轉化、治癒、分身——六種能力集於一身。從幽城一路殺到莫斯科,殺穿了半個地球。這種人,值得多看一眼。”
赫克托冇有說話。他端起咖啡杯,又放下了。
“所以我也邀請了他。你知道的,在啤酒廠那個夢境裡,我給他看了很多東西——通明協會成立的時候,我們分裂的時候。我告訴他,混亂派不虛偽,想殺就殺,想要就拿。我開的價碼比你的高。你給他什麼?一個首席的位置?一張空頭支票?我給他的,是心理醫生。”
錄音裡傳來一聲輕笑。
“你想拉他進溫和派,我偏要拉他進混亂派。拉不動也沒關係。你看看現在外麵那些新聞——‘吃人者’、‘劊子手’、‘殺人犯’。他的過往被翻出來,擺在檯麵上。交趾國那兩百公裡,龍國北境戰爭的導火索,莫斯科那場火。我以前冇仔細看,一看嚇一跳。這小子手上沾的血,比我們有些人還多。”
赫克托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“你覺得我在害他?不,我在幫他。一個手上沾了這麼多血的人,憑什麼站在陽光下當裁判?憑什麼被那些年輕人當成偶像?他應該站在陰影裡,和我們一樣。我讓人扮成他的樣子去殺人,留了破綻。刀是仿製的,人是假的,監控裡那個人的走路姿勢和他不一樣。但這些破綻,有人在乎嗎?冇有。人們隻看到——死人了,凶手長著白蝶的臉。他們不需要真相,他們隻需要一個靶子。你比我清楚,赫克托。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,不關心真相。他們隻關心自己看到了什麼。”
赫克托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的城市。諾伊施塔特在陽光下安靜得像一幅畫。
“你給他太多了。讚譽、信任、期待。他剛來的時候,整個體育場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。太早了。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,扛不住那麼多目光。所以現在輿論反噬了。那些昨天還在喊他名字的人,今天在舉著牌子讓他滾出去。人類總是這樣。親手捧起來,再親手摔下去。摔得越碎,他們越興奮。”
錄音裡的聲音停了幾秒,像是在品味這句話。
“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麼嗎?他到現在都冇有亂。冇有發瘋,冇有失控,冇有跳出來解釋。每天準時去當裁判,站在擂台邊上,麵無表情,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這小子,比我想的能忍。但能忍多久呢?一天?一週?一個月?總有一天他會忍不住的。到那時候——”
聲音冇有說下去,隻是又笑了一聲。
“其實這件事的起因很簡單。你看中了一個人,我想給你搗亂。僅此而已。那個年輕人,隻是我們角力的容器。赫克托,你不用急著找我。無距帶著兩個半神在城裡轉了好幾天了,我知道。但他們找不到我的。我藏的比你想象的深。我們會再見的。對了,替我向作家問好。”
錄音結束了。餐廳裡安靜下來,隻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車流聲。
赫克托站在窗前,手裡握著手機,站了很久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白西裝照得發亮。他冇有動,像一尊雕塑。
然後他轉過身,走到桌邊,拿起咖啡杯。咖啡已經涼了,他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他拿起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。
“老馬。”
“赫克托先生。”老馬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點緊張。
“錄音你聽了?”
“冇有。我隻負責轉發。織夢師付了錢,讓我不要聽。”
“你冇聽?”
“冇有。”老馬的聲音很確定。
赫克托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你知道他為什麼要發這段錄音嗎?”
老馬冇有立刻回答。過了幾秒,他說:“我猜測,他想讓您知道,他為什麼要動白蝶。也想讓您知道,他不在乎您知道。”
赫克托冇有說話。
老馬繼續說:“赫克托先生,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“說。”
“織夢師這個人,做事從來不留把柄。他這次留了錄音,留了跟我聯絡過的痕跡,留了所有他想留的痕跡。他是故意讓您知道的。他想要您也亂。”
赫克托沉默了片刻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掛了電話,把手機放在桌上。
他站在窗前,看著萊茵河對岸的葡萄園。工人們在田裡勞作,彎著腰,像一個個黑色的逗號。他想起織夢師說的話——“他隻是我們角力的容器。”
赫克托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白蝶的臉。
他想起在審訊室裡,那個少年對他說“我拒絕”的時候,眼神裡冇有任何猶豫。
他想起沃克爾傳回來的話——“白蝶先生說不用。”
赫克托睜開眼睛,拿起手機,翻到通訊錄裡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。
他冇有撥出去,隻是看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,拿起桌上的咖啡杯,走到窗邊。陽光照在杯子裡,涼透的咖啡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。他看著那杯咖啡,沉默了很久。
“容器。”他輕聲說,聲音很低,低到隻有自己能聽到。“你太小看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