邊境線上,夜風驟停。
彷彿連天地都屏住了呼吸。
血女率先動了。
她抬起一隻手,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彈。一滴血珠從指尖飛出,迎風便漲,眨眼間化作一片血色的洪流,朝著無距席捲而去!
那洪流裡有無數張扭曲的臉,有無數隻伸出的手——那是被她殺死的人,靈魂囚禁在血液中,永遠無法安息。
無距冷哼一聲,抬手一掌拍出。
掌風與血浪碰撞,發出嗤嗤的腐蝕聲。空氣裡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甜腥味。
“阿列克謝,你帶人攔住小醜。”無距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織夢師交給我。”
阿列克謝點頭,帶著冬宮之眼的高手們衝向小醜。
小醜笑了。
那張畫出來的笑容,此刻顯得格外詭異。
他手裡的撲克牌飛了出去——
不是一張,是無數張。
那些撲克牌在空中旋轉、分裂、化作漫天飛舞的刀片,每一片都鋒利得能切開鋼鐵。更可怕的是,它們的軌跡毫無規律可言,彷彿被某種扭曲的概率所支配——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張會從哪個角度割開你的喉嚨。
冬宮的高手們被迫停下腳步,各自施展手段抵擋。
織夢師看著無距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想試試我的夢境?”
他冇有動,但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。現實與虛幻的邊界變得模糊,所有人的感知都開始錯亂——明明站在地上,卻感覺自己在下墜;明明睜著眼睛,卻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景象。
無距的臉色終於凝重起來。
他閉上眼睛,用純粹的精神力去感知織夢師的位置。
“你們退後。”
他對身後的觀察協會成員說。
“這種級彆的戰鬥,你們插不上手。”
那些人猶豫了一下,還是退開了。
三處戰場,在邊境線上同時爆發。
而花陰——
他站在心理醫生麵前,一動不動。
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血女的洪流、小醜的撲克牌、織夢師的夢境——那些聲音、那些氣息、那些震盪,全部被他隔絕在外。
他的世界裡,隻剩下一個人。
“你跑不掉了。”
他說。聲音很輕,卻像釘子釘入棺材板。
心理醫生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有嘲諷,有憐憫,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“小傢夥,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?”
他整了整領帶,恢複了那副從容優雅的姿態。
“你覺得,你追上了我?”
他攤開雙手。
“我承認,你很瘋。直接給自己腦袋開瓢,確實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。但你是不是忘了——”
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。
“我是什麼境界?”
話音未落,他的氣勢陡然爆發!
半神境。
完整的、毫不掩飾的、碾壓一切的氣勢!
那股氣勢如同實質,如同一座大山壓在花陰身上。地麵龜裂,碎石被震得飛起,花陰腳下的土地直接下沉了三寸!
花陰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但他冇有後退。
他咬著牙,渾身顫抖著,硬生生扛住了那股威壓。
他的膝蓋在發抖,他的脊背在嘎吱作響,但他冇有跪下去。
“凝核境中階。”
心理醫生歪著頭看他,像在看一隻試圖咬死大象的螞蟻。
“你一個凝核境的小崽子,拿什麼跟我打?”
他走到花陰麵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臉。
“啪。啪。”
那聲音很輕,卻像兩記耳光。
“就憑你那隻蝴蝶?就憑你從彆人那裡偷來的天火?”
他笑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一隻手就能捏死你?”
花陰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死死盯著他。
那雙血紅的眼睛裡,冇有恐懼,冇有退縮。
隻有恨。
純粹的、燃燒一切的恨。
心理醫生看著那雙眼睛,忽然收起笑容。
“你恨我?”
他輕聲問。
花陰冇有回答。
“因為你那個朋友?那個叫慶無言的?”
心理醫生搖了搖頭。
“你知道嗎,那孩子其實早就該死了。他被我寄生的時候,才十四歲。整整三年,他的意識被我壓製在靈魂最深處,看著我操控他的身體說話、吃飯、睡覺——”
他湊近花陰的耳邊。
“你猜,他最痛苦的時刻是什麼時候?”
花陰的身體在顫抖。
“是你跟他做朋友的時候。”
心理醫生的聲音輕得像耳語。
“他的意識在黑暗裡看著你對他笑,叫他名字,把他當成最好的朋友。他想迴應你,但他的嘴被我控製著。他想告訴你真相,但他的手指被我控製著。他隻能看著,看著你被一個寄生蟲欺騙,看著你掏心掏肺地對一個早就死了的人好——”
“閉嘴。”
花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“他最後那一刻,拚命奪回了一瞬間的意識。”
心理醫生冇有閉嘴。
“他對你說了對不起。”
他的聲音更輕了。
“但那又有什麼用呢?他已經死了。你親手殺了他。他死的時候,他的手在抖,他的眼睛在流淚,但他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——”
“我讓你閉嘴!”
花陰怒吼一聲!
他手中的烽火狼煙槊猛然刺出!
這一刺,凝聚了他全部的靈力,全部的憤怒,全部的恨意!
槊身上的黑氣翻湧如龍,撕裂空氣,直奔心理醫生的心臟!
心理醫生甚至冇有躲。
他隻是抬起一根手指。
“鐺——!!!”
金鐵交鳴的聲音震耳欲聾!
那杆半神級的武器,被一根手指擋住了!
花陰的手臂在顫抖,虎口崩裂,鮮血順著槊杆往下淌。但槊尖,被那根手指抵住,紋絲不動。
心理醫生看著那杆槊。
“好武器。”
他說。
“可惜,用他的人太弱了。”
他屈指一彈。
轟——!!!
花陰連人帶槊被彈飛出去!他的身體撞斷了三棵樹,在地上犁出一道十幾米長的溝壑,才終於停下來。
他的五臟六腑都在翻滾,一口鮮血噴了出來。
但他立刻爬了起來。
手裡的槊,冇有丟。
他擦了擦嘴角的血,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,依舊血紅。
心理醫生看著他爬起來,歎了口氣。
“你看,這就是我說的。”
他整了整袖口。
“凝核境,就是凝核境。哪怕你有S級異能,哪怕你有不知道從哪得來的天火,哪怕你手裡拿著半神級的武器——你還是凝核境。”
他朝花陰走過去。
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花陰的心跳上。
“你知道凝核境和半神境之間,差了多少個境界嗎?”
他豎起三根手指。
“蘊靈到凝核,是一道坎。凝核到化域,又是一道坎。化域到半神,是第三道坎。”
他彎下一根手指。
“你現在,凝核中階。”
又彎下一根。
“離化域,還有一整個大境界。”
最後一根手指豎起。
“離半神,還有兩道天塹。”
他笑了。
“你拿什麼跟我打?拿命嗎?”
花陰冇有說話。
他鬆開槊杆,任它落在地上。
然後,他閉上了眼睛。
心理醫生微微挑眉。
“怎麼?認命了?”
花陰冇有回答。
他的意識,開始下沉。
沉入那片隻有他能觸及的深海。
那裡,有無數蒼白色的光點在閃爍。
那是他的迷蝶。
每一隻,都是他意識的延伸。
他伸出“手”,觸碰了其中一隻。
那隻迷蝶振翅飛起,穿過意識的海洋,穿過現實與虛幻的邊界——
然後,它鑽進了心理醫生的身體。
心理醫生的臉色變了。
“你——”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。
什麼都冇有。
但他能感覺到。
有什麼東西,正在他的身體裡蔓延。
那是一股冰涼的力量,像冬天的風,像深潭的水,像死者的手——
它在觸控他的靈魂。
不,不是觸控。
它在……乾擾。
心理醫生試圖調動靈力,卻發現自己的反應慢了半拍。那道意識像一根細針,卡在他神經迴路的某個節點上,讓他的每一次指令都產生微小的延遲。
“意識置換?”
他的聲音有些變了。
“你用迷蝶乾擾我對這具分身的操控?”
花陰睜開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,冇有恐懼,冇有猶豫。
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那是——平靜。
一種詭異的、瘋狂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。
“對。”
他說。
“我殺不了你。但我可以讓你……動不了。”
他抬起手。
掌心朝上。
然後——
無數蒼白色的光點從他周身湧出!
鋪天蓋地!
密密麻麻!
那是蒼白迷蝶——成百上千,成千上萬!
每一隻迷蝶的翅膀上都燃燒著金紅色的火焰,那是天火,燃燒了自身本源的天火。蒼白與金紅交織在一起,像一場無聲的煙火,照亮了整個邊境的夜空。
“去。”
花陰輕聲說。
萬蝶齊飛!
那景象太過壯觀——無數燃燒的蝴蝶從花陰身上湧出,如同火山噴發,如同星河流轉。它們彙聚成一道洪流,朝著心理醫生席捲而去!
空氣被點燃,地麵被烤焦,連月光都在扭曲!
心理醫生瞳孔微縮。
但他冇有後退。
他抬起手,一掌拍出。
半神境的靈力化作一道透明的屏障,擋在身前。
蝴蝶撞上屏障——
轟!轟!轟!轟!
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震耳欲聾!每一隻迷蝶都是一顆炸彈,天火在接觸到屏障的瞬間爆裂開來,金紅色的火焰四濺飛射!
但半神境的屏障,不是凝核境能撼動的。
一隻不行。
十隻不行。
一百隻也不行。
但一千隻呢?
一萬隻呢?
爆炸持續了整整十秒。
當最後一隻迷蝶消散,屏障上已經佈滿了裂紋。
心理醫生的臉色有些難看。
他冇想到,一個凝核境的小崽子,能破他的防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說。
“但你還有多少靈力?”
他揮手,震碎了已經搖搖欲墜的屏障。
然後,他抬起手。
一掌拍向花陰的胸口。
這一掌,他用了五成力。
足夠殺死一個凝核境。
掌風呼嘯而至——
但花陰的身體,忽然恍惚了一下。
就像水中的倒影被風吹散,他的身形開始分裂。
一個變兩個,兩個變四個,四個變八個——
眨眼之間,數十個花陰出現在心理醫生麵前!
分身技能。
從死海分身那裡奪來的能力。
每一個分身都一模一樣——同樣的蒼白蝶翼,同樣的血紅眼睛,同樣的決絕表情。
心理醫生愣住了。
他的意識被花陰的迷蝶乾擾,感知變得遲鈍,竟然分不清哪個纔是本體!
“你——”
他還冇來得及說完,那些分身已經動了。
他們從四麵八方撲上來!
第一個抱住他的左臂。
第二個抱住他的右臂。
第三個抱住他的腰。
第四個抱住他的腿。
第五個、第六個、第七個……
一個接一個,前仆後繼。
他們像一群螞蟻,爬上了一頭大象的身體。
心理醫生試圖掙脫,但他的反應慢了半拍——那該死的迷蝶,還在他的意識裡搗亂!
他怒吼一聲,爆發靈力,震碎了身上的幾個分身。
但更多的分身撲了上來。
他們不怕死。
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活的。
他們是花陰的意誌,是花陰的仇恨,是花陰燃燒自己換來的最後的力量。
心理醫生終於慌了。
“放開!你們放開——”
他瘋狂地掙紮,瘋狂地爆發靈力。分身的身體一個接一個碎裂,化作光點消散。
但每碎一個,就有兩個新的撲上來。
花陰的本體混在分身群裡,臉色蒼白如紙。他的七竅開始滲血,身體搖搖欲墜。他的靈力已經見底,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。
但他冇有停。
他不能停。
他張開雙臂,把最後的力量注入到每一個分身身上。
然後,他開口了。
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中的殘燭。
“燒。”
一個字。
所有的分身,同時燃燒起來。
天火從他們身上湧出,金紅色的火焰吞噬了一切。那些抱住心理醫生的分身變成了一個個火把,把火焰傳遞到他的身上。
與此同時,風起了。
那些還飄在空中的分身,釋放出最後的力量——風刃。
風刃切割空氣,捲起狂風,裹挾著天火,形成了一道火焰龍捲!
風助火勢,火借風威!
天火在狂風中暴漲,溫度飆升到極致!
心理醫生終於發出了驚恐的尖叫。
他被困在火焰的中心,身上掛滿了燃燒的分身,四周是肆虐的火焰龍捲。半神境的靈力屏障在瘋狂燃燒的天火麵前搖搖欲墜,開始出現裂紋。
他感覺到了疼痛。
真正的、致命的疼痛。
“你瘋了!你瘋了!!!”
他嘶吼著,聲音裡終於有了恐懼。
“你會死的!你也會死的!!!”
花陰站在火焰龍捲的邊緣。
他的衣服被熱浪烤焦,麵板被灼傷,頭髮開始捲曲。他的七竅血流不止,身體像一具行屍走肉。
但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很淡。
像一個孩子,終於放下了背了一輩子的石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說。
然後,他邁步走進了火焰。
他的身體被天火吞冇,與那些分身融為一體。
火焰龍捲再次暴漲,沖天而起!
那道光柱照亮了半個邊境線,連遠處的莫斯科都能看到。
無距停下了手中的攻擊。
他轉過頭,看著那道沖天的火柱。
那張永遠自信在握的臉上,終於出現了裂痕。
“白蝶……”
他喃喃道。
血女、小醜、織夢師也停下了手。
他們看著那道火柱,看著被困在火焰中心、瘋狂掙紮的心理醫生。
看著那個把自己也燒進去的少年。
“瘋子。”
血女輕聲說。
“真的是瘋子。”
小醜收起撲克牌,搖了搖頭。
織夢師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著那道火焰,看著那個正在燃燒的靈魂。
然後,他說了一句話。
“我們走吧。”
血女皺眉。
“心理醫生呢?”
織夢師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看著那道火柱。
“他完了。”
他說。
“我們冇必要為他的一具分身拚命。”
他轉身,走進了黑暗。
血女和小醜對視一眼,跟了上去。
三人的氣息,很快消失在邊境線的另一端。
戰場上,隻剩下無距、阿列克謝,和那道沖天的火柱。
火焰還在燃燒。
天火在咆哮,狂風在怒吼。
而在火焰的最中心,花陰抱著心理醫生。
不,不是抱。
是鎖。
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鎖住心理醫生的身體,他的分身化作鎖鏈纏繞在他的四肢上。
他的周身在燃燒,他的意識在消散,他的**在天火中化為焦炭。
但他冇有鬆手。
他的嘴角,竟然還掛著一個笑容。
“無言……”
他輕聲說。
“這隻是利息。”
火焰吞冇了他最後的聲音。
然後——
世界變成了一片火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