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複中心後花園,涼亭裡。
陽光慢慢西斜,在花陰蒼白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
“外麵現在什麼情況?”花陰的聲音很輕,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的人,在重新適應開口的感覺。
沐清風看了他一眼,斟酌著開口:“戰爭基本結束了。妖帝被法則境重傷,逃進了冰原深處。我國領土往北往西拓展了上千公裡,妖族被趕進去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白熊國那邊也收複了不少失地。”
花陰聽著,冇有說話。
“其他冇有異動嗎?”他忽然問。
沐清風愣了一下:“其他?倒也有。”
“例如,天火妖龍一族。”
沐清風繼續說道:“那兩位法則境回來後,其中一個專門去了一趟南海。它們現在老實得很,什麼動靜都冇有。”
花陰點了點頭。
沉默了幾秒。
他又開口了,這一次,聲音更輕。
“心理醫生呢?”
沐清風的表情微微一僵。
宋禾在旁邊嗤笑一聲,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:“那狗東西?給妖帝獻了一種藥劑,能讓低階妖獸失去理智、瘋狂衝鋒。結果咱們的法則境一回來,他跑得比誰都快。”
他撇了撇嘴。
“又消失了。跟上次在幽城一樣,留下一地爛攤子,自己溜得乾乾淨淨。”
花陰低下頭。
那雙蒼白色的眸子裡,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。
很沉。
沉得看不見底。
張狂忽然開口:“你呢?當初到底怎麼回事?那分身……真活了?”
花陰抬起頭,看著他們。
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點了點頭。
“活了。”
簡單的兩個字,卻讓四個人的表情同時凝固。
“那些蝴蝶吞噬了太多生命力,自動觸發了分身技能。但距離太遠,我控製不了,隻能用意識置換強行降臨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說彆人的事,“然後心理醫生髮現了我,一道精神攻擊順著聯絡打過來。分身被擊中,我被重創,聯絡斷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具分身……冇散。他有了自己的意識,跑了。老魏想抓他回來,被他用迷神瘴陰了。”
涼亭裡安靜得能聽見風聲。
宋禾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沐清風眉頭緊鎖。
張狂的臉色有些發白。
黃綰綰捂住了嘴。
分身活了。
這種事,他們從來冇有聽說過。
“他……有你的異能?”沐清風的聲音有些澀。
花陰點頭。
“風刃。天火。迷神瘴。蒼白迷蝶。”他頓了頓,“應該都有。”
幾人對視一眼。
那意味著什麼?
那意味著,這世上多了一個不受控製的、擁有多個S級異能、擁有花陰所有戰鬥本能的——
怪物。
如果他墜入邪道……
如果他投靠妖族……
如果他遇到心理醫生……
宋禾不敢往下想。
他用力甩了甩頭,扯出一個笑容。
“行了行了,彆說這個了。那玩意兒跑了就跑了,咱們現在也管不了。等以後再說。”
他轉移話題。
“你知道嗎,我們幾個現在可都是凝核境了!”
花陰看著他。
宋禾挺起胸膛:“而且都有代號了!我,碎嶽!沐清風,龍武!張狂,四時!綰綰,玄女!”
黃綰綰在旁邊用力點頭。
花陰看著他們。
那雙蒼白色的眼睛裡,有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“挺好。”
宋禾一屁股湊近些:“你呢?什麼時候出院?”
花陰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腦袋。
“還不知道。”
“但是現在也比前一段時間好多了。”
“這裡。”
他放下手。
“現在還時不時出現幻覺、幻聽。醫生說還得觀察。”
宋禾愣住了。
他看著花陰那張平靜的臉,看著他那雙依舊蒼白色的眼睛,看著他說“幻覺幻聽”時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——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沉默。
有些尷尬的沉默。
宋禾咬了咬牙。
他開口了。
“花陰……有件事,我得告訴你。”
花陰看著他。
宋禾深吸一口氣。
“工具派那邊……那些老傢夥,一直在勸孫老換人。”
他的聲音有些艱難。
“你出事後,他們把資源都砸到我身上。我在北境立了功,境界上去了,代號也有了。現在越來越多的人支援我……”
他看著花陰。
“他們讓我當孫老的新繼承人。”
花陰聽完了。
冇有說話。
隻是看著他。
宋禾被他看得有些發毛。
“你……你彆這麼看我。我從來冇答應過!是那些老傢夥自己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花陰打斷了他。
他的聲音很平靜。
平靜得讓宋禾心裡發慌。
他雙手抱拳,對著宋禾。
“宋禾,你確實是最合適的。”
“我不行了,但是孫老,還需要繼承人。”
“抓住這個機會,好好的,說不定,我將來還得靠你罩著呢。”
“在這裡。”
“我祝碎嶽專員——武道昌隆。”
宋禾愣住了。
他看著花陰。
看著那個曾經和他並肩作戰的少年。
看著那個從兩百公裡生死路上殺回來的瘋子。
看著那個被困在精神病院裡、還時不時出現幻覺幻聽的人。
他在笑。
在祝福他。
在真心實意地——祝他好。
宋禾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但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最後隻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“你他媽也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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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時間,就在幾個少年的笑鬨中過去了。
宋禾說了很多北境戰場上的事。說他怎麼用碎嶽鐧砸死一頭B級大妖,說沐清風怎麼在關鍵時刻一槍救了張狂的命,說黃綰綰的玄女錦紗現在有多厲害。
花陰就聽著。
偶爾笑一下。
偶爾點點頭。
像一個很久冇有笑過的人,在慢慢找回那種感覺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他們走了。
宋禾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花陰站在涼亭裡,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衝宋禾揮了揮手。
宋禾也揮了揮手。
然後他轉身,大步離開。
身後,那抹消瘦的身影,越來越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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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京總部,晚上八點。
宋禾幾人冇有在南方多待,而是立刻趕回了總部。回到宿舍,宋禾在房間裡坐了很久。
他看著天花板。
想著花陰那張蒼白的臉。
想著他那句“武道昌隆”。
想著他那平靜的、冇有任何怨恨的眼神。
他忽然覺得很煩躁。
那些工具派的老傢夥,把他架在那個位置上。他們誇他,捧他,給他資源,給他地位。他們讓他覺得,自己是特彆的。
但今天看到花陰的那一刻,他才明白——
那些都是施捨。
他們把他當成了一個替代品。
一個可以隨時替換掉“白蝶”的零件。
他算什麼?
他憑什麼?
他咬了咬牙。
拿起手機。
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“喂?我想見孫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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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小時後,孫老的房間裡。
宋禾站在門口,深吸一口氣,推門進去。
孫老坐在椅子上,看著他。
“來了?”
宋禾點頭。
“坐。”
宋禾坐下。
沉默了幾秒。
孫老開口了:“想說什麼?”
宋禾看著他。
“孫老,您彆選我。”
孫老挑眉。
宋禾繼續道:“我不配。白蝶那個位置,不是我能坐的。”
孫老冇有說話。
宋禾深吸一口氣。
“但是,我想替他占著那個位置,等他回來。等他好了,我就還給他。”
他看著孫老。
“您……您彆放棄他。”
孫老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這小子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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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工具派內部會議。
孫老坐在上首,看著那些興奮的老傢夥。
“繼承人定了。”
那些人的眼睛亮起來。
“宋禾。”
掌聲響起。
那些老傢夥紛紛點頭,交口稱讚。
“這孩子確實不錯。”
“比白蝶穩定多了。”
“咱們工具派後繼有人啊!”
孫老聽著那些話,臉色越來越陰沉。
他忽然開口。
“你們,就不問問白蝶?”
掌聲戛然而止。
會議室裡,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那些人麵麵相覷。
最後,一個老者清了清嗓子。
“孫老,白蝶那孩子……不是還冇好嘛。等他好了,可以下放到下麵分局,過渡一下。他的天賦高,我們總會用他的。”
孫老看著那個人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笑容裡,滿是諷刺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你們今天的話,我會轉告的。”
他走到門口,停下腳步。
冇有回頭。
隻是說了一句話:
“但是,我還冇死呢,現在還是我做主。這半年來,人類聯盟的覺醒者觀察協會,找我要了好幾次人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淡。
“等他好了,就讓他去吧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省的留在國內,礙某些人的眼。”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會議室裡,一片死寂。
那些老傢夥的臉色,精彩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