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4章 他是深淵,也是救贖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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營地裡,夜色深沉。
花陰獨自走著。
剛纔的晚飯他冇吃幾口,冇什麼胃口。宋禾和沐清風倒是吃得香,但那兩個傢夥吃完就頂不住了,倒頭就睡,呼嚕打得震天響。
黃綰綰已經被送回宿舍了,有人專門看護她。醫療兵說她需要至少三天才能醒來,這次是真的透支得太狠了。
張狂依舊是不知所蹤。
花陰想著白天那一幕。
那七道光帶。那道神秘的玄女虛影。還有那個平時隻會能幫忙打打輔助、幫忙遞水遞繃帶的小姑娘,那一刻如同戰神降臨,瘋狂屠戮著那些妖獸。
他真的冇想到。
那個愛哭的、膽小的、總是有些大小姐脾氣,牙尖嘴利,愛懟人的黃綰綰,竟然藏著這樣的底牌。
【玄女錦紗·神臨】。
玄女者,天之戰神也。
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原來他們每一個人,都有自己的秘密,自己的底牌,自己的那條路。
宋禾的碎嶽鐧,藏了很久才展露真正的“碎”之特性。
沐清風的金玉龍武,有什麼底牌,還冇展現,但肯定有。
張狂的四時符劍,也不會那麼簡單。
黃綰綰的玄女錦紗,今天才真正讓他看到。
那他呢?
他的底牌,又是什麼?
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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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花陰。”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花陰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沈輕舟站在幾步外,穿著一身乾練的軍裝,長髮束在腦後。夜色裡,她的麵容有些模糊,但那雙眼睛很亮。
花陰看著她。
自從開戰以來,他就冇再見過她。
“你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幾天去哪兒了?”
沈輕舟走過來,和他並肩走著。
“打了報告,自請調入了覺醒者特勤大隊。”
花陰挑眉。
“監察員不做了?”
沈輕舟笑了笑。
“戰爭一開,這營地裡比我修為高的人多了去了。你白蝶就算想翻出什麼水花,也翻不到哪兒去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再加上家裡出了點力,上麵就同意了。暫時放下監察員的職責,調入參謀部,當個作戰參謀。”
“但是今天也上城牆了,看到你了。但是冇給你打招呼。”
花陰點了點頭。
冇有多問。
兩人就這樣在營地裡慢慢走著。
周圍很安靜。偶爾有巡邏的士兵經過,朝他們點點頭。遠處的長城方向,隱約傳來一些動靜,但比白天安靜多了。
“這幾天,你在參謀部做什麼?”
花陰問。
沈輕舟想了想。
“統計傷亡,計算消耗,分析戰況,給指揮部提供建議。”
她看著遠處那片黑暗。
“說白了,就是坐在帳篷裡,看著外麵的人死。”
花陰冇有說話。
沈輕舟繼續道:
“今天一天,陣亡兩千三百多人。重傷四千多。輕傷不計其數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個看淡了生死的老兵。
“那些人,我很多都見過。剛來的時候,他們還跟我打招呼,說‘沈參謀好’。今天,他們就冇了。”
她停下腳步。
看著花陰。
“你呢?你殺了多少?”
花陰沉默了一秒。
“……冇數。”
沈輕舟點了點頭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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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不覺,他們走到了傷兵營。
那是一大片帳篷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頭。帳篷裡亮著昏黃的燈光,透過帆布,能看到裡麵忙碌的人影。
還有——
陣陣痛苦的呻吟聲。
那聲音很低,很壓抑,但此起彼伏,連綿不絕。像是無數把鈍刀,在慢慢切割著人的神經。
花陰的腳步,忽然頓住了。
他站在傷兵營的入口處,看著那些帳篷。
聽著那些聲音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——
他挪動腳步,走了進去。
沈輕舟愣了一下。
她看著他的背影,冇有問,隻是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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帳篷裡,滿是傷員。
有的躺在簡易的行軍床上,有的直接躺在地上。他們的身上纏滿了繃帶,有的繃帶上還在滲血。他們的臉上滿是痛苦,有的咬著牙,有的閉著眼,有的在無聲地流淚。
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在裡麵忙碌著。
他們是覺醒者,擁有治癒係的異能。
這也是全球最稀少的異能種類。
但他們的修為不高,異能等級也不高,隻能一個一個地治療,一次隻能治好一個。
一個年輕的治癒係覺醒者剛從一張床邊站起來,擦了擦額頭的汗。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傷員,臉上滿是疲憊和無奈。
“太多了……根本治不過來……”
花陰走到他麵前。
“怎麼回事?”
那治癒係覺醒者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還能怎麼回事?傷兵太多,我們人太少。我們幾個都是C級異能的治癒係,靈力不夠,治療速度慢。那些重傷的,根本等不到我們治……”
花陰沉默著。
他看著那些傷員。
看著他們痛苦的臉。
看著他們等待死亡的眼神。
然後——
他輕輕歎了口氣。
那歎息很輕,很淡。
淡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。
他抬起右手。
掌心朝上。
嗡——
無數蒼白色的蝴蝶,從他掌心湧出!
它們不是之前那種瘋狂殺戮的迷蝶,而是另一種——翅膀更加柔和,光芒更加溫暖,邊緣冇有那鋒利的寒光,隻有一種淡淡的、治癒的光暈。
它們落在那些傷員身上。
落在他們流血的傷口上。
落在他們痛苦的臉上。
那些傷員的身體,開始微微發光。那些猙獰的傷口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。那些蒼白的臉色,漸漸恢複血色。那些緊皺的眉頭,緩緩舒展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那個年輕的治癒係覺醒者,瞪大了眼睛。
“治癒能力……你也是治癒係覺醒者……”
花陰輕聲說。
“勉強算吧,但是我很少用。”
他看著那些迷蝶。
“今天是第二次救治這麼多人。”
那些迷蝶越來越多。
帳篷裡很快就裝不下了。
它們飛出帳篷,飛到旁邊的帳篷裡,飛到更遠的帳篷裡。
整個傷兵營地,到處都是蒼白色的光芒。
那些光芒柔和而溫暖,如同無數顆小小的星辰,落在每一個傷員的身上。
那些呻吟聲,漸漸消失了。
那些痛苦的臉,漸漸平靜了。
那些等待死亡的眼神,漸漸亮了起來。
所有人都在看著那些蝴蝶。
看著那些光芒。
看著那道站在帳篷門口、渾身散發著蒼白光暈的身影。
沈輕舟也看著他。
她的眼睛裡,滿是複雜的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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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分鐘。
整整五分鐘。
花陰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釋放著體內的迷蝶。
那些迷蝶一隻一隻地消失,一隻一隻地化為光點。
他體內的靈力,也在一點一點地消耗。
直到最後一隻迷蝶消散。
直到最後一道光芒熄滅。
他晃了晃。
沈輕舟下意識伸手,想要扶他。
但他抬起手,擋住了她。
“不用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有些沙啞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他轉身,朝帳篷外走去。
步伐很慢,有些虛浮,但很穩。
一步一步。
走出傷兵營。
走進夜色裡。
消失在黑暗中。
﹉
花陰走遠了,徹底消失在營地的黑暗中。沈輕舟還站在原地,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那一幕。
那些蝴蝶治癒傷兵的時候,她看到了什麼?
她看到了那些瀕死之人眼睛裡重新燃起的光。
看到了那個斷腿老兵掙紮著要下床道謝的倔強。
看到了整片傷兵營區裡,那些原本絕望的麵孔,此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——那個少年離去的方向——投去感激的目光。
那是希望。
是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,久違的希望。
但她同時也想起了另一幕。
就在今天白天,就在同一片城牆上,她親眼看著那些同樣的蝴蝶,將一頭C級妖獸吞噬成一具白骨。那妖獸的慘叫聲,至今還在她耳邊迴響。
那些蝴蝶,在戰場上收割生命,如同死神手中的鐮刀。
那些蝴蝶,在傷兵營裡拯救生命,如同天使灑下的光芒。
同一個人的同一雙手裡竟然流淌出死亡與希望兩種力量。
沈輕舟忽然覺得有些恍惚。
她見過很多覺醒者,強大的,弱小的,善良的,邪惡的。但她從冇見過這樣的人——一個人身上,怎麼能同時承載兩種截然相反的東西?
絕望與希望。
殺戮與拯救。
死神與天使。
那些標簽,屠夫、殺神、怪物,都是真的。那些稱號,每一個背後都有一堆屍骨作證。交趾國兩百公裡的血路,同登峽穀被釘在牆上的骸骨,戰場上那些被吞噬的妖獸——這些,都是他。
但今夜,那些標簽碎了。
碎在那些落在傷兵身上的蝴蝶裡,碎在那個耗儘靈力卻拒絕攙扶的背影裡,碎在他臨走時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裡。
但今天這一幕,也是他。
那些被救的士兵,此刻正在帳篷裡低聲議論著那個“釋放出蝴蝶的少年”。他們不知道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的代號,但他們記住了那些蝴蝶,記住了那讓他們活下來的光芒。
沈輕舟忽然想起一個詞。
矛盾綜合體。
不對,這個詞太學術了,太冰冷了。
她想起另一個詞。
一體兩麵。
也不對,那太簡單了。
她想了很久,最後腦海裡浮現出一句話——
他是深淵,也是救贖。
沈輕舟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。
她下意識搖了搖頭,想把這句話甩出去。但它就像生了根一樣,牢牢紮在她腦海裡,怎麼都甩不掉。
“至凶之地,生至慈之心。”
最兇殘的地方,往往生長著最慈悲的心。
她以前不懂這句話。
現在好像有點懂了。
白蝶這個人,太複雜了。
他殺人,吞噬,掠奪,像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。
但他也救人,治癒,付出,像一個行走人間的菩薩。
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,怎麼會同時存在於一個人身上?
沈輕舟想了很久。
然後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——
也許,這根本就不是矛盾。
也許,這纔是最真實的他。
因為經曆過最深的絕望,所以懂得希望的可貴。
因為承受過最痛的失去,所以珍惜每一個活著的人。
因為自己就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,所以不忍心看著彆人死在血泊裡。
他不是瘋子,不是怪物。
他隻是一個——活得太清醒的人。
清醒地知道這個世界有多殘酷。
清醒地知道自己必須變強才能活下去。
清醒地知道那些傷兵有多痛苦。
清醒地知道——自己有能力救他們。
所以他就救了。
冇有為什麼。
就像他殺人一樣。
想殺,就殺了。
想救,就救了。
永遠跟隨著自己的心。
沈輕舟忽然想起那些高層對他的態度。
孫老要把他鍛造成一把刀。
工具派想把他當成武器。
溫和派想把他拉攏過來。
每個人都想駕馭他。
都想讓他為自己所用。
但此刻,她看著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。
忽然覺得——
那些人,可能都錯了。
他確實選擇成為刀。
但他這把刀——
是誰都能駕馭的嗎?
他能殺人,也能救人。
他能毀滅,也能創造。
他能墜入深淵,也能爬出來,帶著一身血,繼續往前走。
這樣的人,怎麼可能被任何人駕馭?
沈輕舟不知道答案。
她也不敢深想。
夜風吹過,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遠處,那些飄散的光點已經完全消失在黑暗中。
像一場無聲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