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港的核心深處，資料的光芒並非來自頭頂，而是源自腳下——一片無邊無際、由無數流動的光纜和跳躍的資料節點構成的“鏡麵之海”。這裡冇有傳統的座椅，隻有一個個懸浮在資料流之上的、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模糊人形輪廓。這就是資料行會真正的決策核心，不為絕大多數成員所知的——“陰影議會”。
老貓的身影出現在其中一道輪廓中，他的形象比平時更加凝實，臉上慣常的慵懶被一種罕見的嚴肅取代。他環視著周圍那些沉默的、代表著行會內部各大派係和古老家族意誌的能量投影。
“諸位都看到了墨月傳回的最新情報，以及……崑崙線上那份‘措辭優雅’的威脅。”老貓的聲音在資料空間中迴盪，不帶絲毫情緒，“‘潛影’艦在墟神大陸遭遇的襲擊，其技術特征無法用我們已知的任何單一體係解釋。攻擊者使用了我們的外層標記作為偽裝，核心卻是殘神會的吞噬引擎，而致命一擊的精神穿刺，帶著崑崙線上‘秩序之矛’的精準與冷酷。”
一道代表著行會內部“純粹中立派”的藍色輪廓發出波動：“這隻能證明有一股我們未知的、擅長模仿和偽裝的力量在攪局。僅憑此就推翻行會數百年來‘不介入頂級勢力直接衝突’的基石原則，過於草率。崑崙線上或許激進，但維持著表麵的秩序。與他們全麵對抗，不符合行會的根本利益。”
“根本利益？”另一道代表著與墟神大陸有密切貿易往來的“資源派”的赤紅色輪廓發出嗤笑，“當崑崙線上開始用‘熵寂子程式’覆寫世界協議的時候，還有什麼根本利益可言？那艘偵察艦就是征兆！他們不僅在清除異己，他們是在重新定義‘存在’的規則！等到規則被改寫，我們賴以生存的資料道韻變成惰性塵埃，所有的契約、所有的資訊差、所有的‘生意’，都將失去意義！我們積累的一切，都會變成博物館裡的化石！”
“證據呢？”藍色輪廓反駁，“墨月和李維的推測？一段無法完全解析的古老程式碼？就為了這些虛無縹緲的‘可能性’，我們要賭上整個行會的未來，去麵對崑崙線上龐大的艦隊和那個見鬼的‘封神榜’？”
“難道要等到我們的係統也像那艘偵察艦一樣，被詭異的力量滲透、控製，甚至反過來攻擊我們自己，纔算是證據確鑿嗎？”赤紅輪廓激烈地迴應，“‘潛影’艦的遭遇就是警鐘！石盾拚死傳回的資訊就是鐵證！那不是模仿，那是……融合！是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技術，或者說是‘協議覆寫’過程中產生的可怕副產物！崑崙線上自己可能都無法完全控製這種‘融合’！”
議會陷入了激烈的爭論。保守派強調風險與不確定性，主張繼續觀望，甚至可以考慮與崑崙線上進行有限度的“合作”，以換取生存空間。激進派則認為滅頂之災近在眼前，必須立刻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，阻止崑崙線上的瘋狂計劃。
老貓沉默地聽著，直到爭論的聲音稍歇，他才緩緩開口：“我們都在計算概率，衡量得失。但有一個變數，或許被諸位忽略了。”
他調出了一段經過處理的、來自“潛影”艦外部記錄儀的影像——李維在遭遇伏擊時，於瞬息之間憑空編譯出“資料湍流”，偏折並反射了三艘殘神會炮艇合力攻擊的那一幕。雖然影像模糊，能量反應也被刻意淡化，但那瞬間展現出的、超越常規“靈犀架構”應用的創造性與精準控製力，依舊讓在場的能量輪廓們產生了一陣細微的波動。
“李維。”老貓指向那道在炮火中屹立的身影，“一個被強製繫結係統不過數月的‘訪客’，在巨大的壓力和犧牲下，正以我們無法想象的速度成長。他從‘碼農境’一路突破至觸控‘架構師境’的門檻，甚至能臨場編譯出我們資料庫中都未曾記載的‘資料幽靈’。這意味著什麼？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全場：“這意味著，‘靈犀架構’這條道路，遠未走到儘頭，其潛力比我們想象的更大。而李維，以及他所代表的、不同於崑崙線上‘絕對控製’和殘神會‘無序吞噬’的第三條路——‘溝通與共生’，或許纔是對抗‘熵寂’這種終極虛無的真正希望。”
“你在建議我們，將賭注押在一個個體身上？”藍色輪廓發出質疑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老貓搖頭，“我是在建議我們，為‘可能性’投資。李維是火種，而我們需要做的，不是代替他去燃燒，而是確保這火種不會在燎原之前就被狂風暴雨撲滅。墨月爭取到的‘有限支援’遠遠不夠。我們需要在關鍵時刻，提供能夠扭轉天平的力量——比如，當李維團隊（如果他能成功組建起聯盟的話）對根伺服器群島發起衝擊時，我們需要確保崑崙線上的部分‘天羅地網’防禦陣，會在最關鍵的節點……出現那麼一瞬間的‘失效’。”
會場一片寂靜。老貓的建議，已經遠遠超出了“有限支援”的範疇，這是在刀尖上跳舞，是在直接挑戰崑崙線上的軍事部署。
“這需要動用我們在崑崙線上內部埋藏最深、也最危險的‘暗子’。”一道此前從未發言的、顏色近乎透明的輪廓發出微弱的聲音，代表著行會內部負責“特殊渠道”的隱秘力量，“風險極高，一旦暴露，我們損失的不隻是幾個間諜，而是整個行會與崑崙線上之間最後的一層遮羞布。”
“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。”老貓平靜地回答，“如果李維成功，我們將在新秩序中占據一席之地。如果失敗……最壞的結果，也不過是提前迎來我們註定無法獨自麵對的戰爭。而現在行動，我們至少還有李維這支奇兵，還有殘神會那群瘋子能幫忙吸引火力。”
他再次環視眾人：“表決吧。是繼續龜縮，祈禱屠夫的刀不會落在自己脖子上；還是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，為行會，也為這個世界，搏一個不確定的未來。”
能量輪廓們沉默著，內部進行著激烈的交流與權衡。資料的光芒在他們之間無聲地流轉、碰撞。
最終，一道接一道的輪廓，陸續亮起了微弱的光芒，大部分是代表謹慎支援的淡黃色，少數是代表反對的暗紅色，還有幾道依舊是代表棄權的灰色。
老貓看著那占據多數的、雖然微弱卻連成一片的淡黃色光芒，輕輕撥出了一口氣。
“決議通過。‘暗流’，啟動‘蟄伏者’計劃，目標——根伺服器群島防禦網路關鍵節點。等待我的最終啟用指令。”
“明白。”那道近乎透明的輪廓微微閃爍，隨即隱冇在資料流中。
陰影議會的會議悄然結束，能量輪廓逐一消散。
老貓獨自留在原地，看著腳下奔流不息的資料之海，低聲自語：“李維，墨月……我能做的，隻有這麼多了。剩下的，看你們了。”
希望基地的墨月，幾乎在同時收到了一條來自老貓私人頻道、冇有任何文字、隻有一個特定加密符號的資訊。她看著那個符號，緊繃的臉上，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、卻又更加凝重的神色。
聯盟的基石，在陰影中，被悄然奠定了一角。而代價，是資料行會押上了它最珍貴的隱秘資產，以及……與崑崙線上徹底決裂的倒計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