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鏽蝕公爵號”懸浮在彩色資料迷霧中,像一頭蟄伏在深海溝壑的受傷巨獸。外部的威脅暫時被混亂的規則阻隔,但內部的壓力卻在寂靜中悄然滋生。
修復工作進展緩慢。能源短缺,備件不足,石盾帶著幾個臨時組裝的工作機械人,每天在破損的管道和線路間忙碌,粗重的眉頭從未舒展。鈴音則將自己埋在成堆的資料中,試圖從那天外文明的回應裡挖掘出更多線索,但進展微乎其微,挫敗感讓她的眼神日漸焦躁。
墨月依舊沉靜,但她的“幽影”心域更多時候用於監控船內每一個成員的精神狀態波動——那比外部的物理損傷更令人擔憂。
壓力的突破口,出現在一次關於資源分配的日常會議上。
“……我們必須優先修復遠端通訊陣列!”鈴音指著光幕上的維修清單,語氣激動,“沒有穩定的對外聯絡,我們就是瞎子、聾子!怎麼接應可能存在的‘聆聽者’?怎麼獲取外界情報?”
“放屁!”石盾毫不客氣地打斷她,粗壯的手指戳著清單另一項,“動力核心和結構支撐纔是根本!這破船現在還能飄著都算奇蹟!不先把骨架修好,就算聯絡上外麵,人家來了看見我們這堆破爛,是來救援還是來收屍?”
“沒有資訊,修復了船體又有什麼用?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這鬼地方亂撞嗎?”鈴音據理力爭,臉頰因激動而泛紅。
“亂撞也比原地等死強!至少老子能開著船去撞司命的旗艦!”
“夠了。”
李維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讓爭吵的兩人瞬間安靜下來。他坐在主位,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。他的臉色依舊帶著疲憊,但眼神深處那簇自“靜默之牆”歸來後就未曾熄滅的火苗,燃燒得更加穩定。
“通訊要修復,動力和結構更要修復。這不是選擇題。”李維的語氣沒有起伏,卻帶著決斷的力量,“石盾,集中資源,優先確保船體基本結構和生命維持係統。鈴音,利用現有算力,繼續分析天外訊號,同時嘗試用最低功耗維持‘橋’網路核心的待機狀態,等待時機。”
他的分配看似折中,實則偏向穩妥,將有限的資源投入了生存的底線。鈴音的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反駁,但接觸到李維那平靜卻深邃的目光,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,不甘地低下頭。
會議在一種微妙的壓抑氣氛中結束。
然而,暗流並未平息。
深夜,李維在巡視經過輪機艙外時,隱約聽到了壓低的交談聲。是石盾和另外兩名在早期“聆聽者”召集令響應下前來投奔的、原資料行會的中立派儺麵師。
“……太冒險了!為了一個摸不著邊的天外訊號,差點把大家都搭進去!”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抱怨道。
“是啊,石盾老大,咱們現在的處境……是不是應該更務實一點?先想辦法弄到足夠的能源和物資,站穩腳跟再說?李維首領他……是不是有點……過於理想化了?”另一個聲音附和著,帶著試探。
石盾沉默了片刻,粗聲粗氣地回答:“老子隻管打仗修船。別的,不懂,也不瞎摻和。”
他沒有明確支援,但也沒有反駁。這是一種默許,至少是理解。
李維悄無聲息地離開,心中並無太多波瀾。他理解這種疑慮。在生存的壓力下,任何短期內看不到回報的投入都會引發質疑。尤其是“天外訊號”和“禹之真相”這些東西,對於習慣了在現實夾縫中求存的資料行會成員來說,確實顯得過於遙遠和空泛。
真正的風暴,在幾天後降臨。
通過一個偶然恢復的、極其不穩定的短波資料連結,他們截獲了一段來自外界的模糊資訊碎片。資訊經過多次轉碼,殘缺不全,但核心內容卻像一塊冰,砸進了“鏽蝕公爵號”本已不平靜的湖麵。
資訊顯示,李維團隊在“靜默之牆”的行動以及後續播撒的“真相”,並非毫無作用。崑崙線上內部,似乎因此產生了一些微妙的動蕩。有零星的低階特工失蹤,有邊緣研究所的資料被秘密銷毀……但與此同時,司命的反應也極其迅速和酷烈。“天羅”協議的覆蓋範圍擴大了百分之三十,對任何“非授權資訊傳播”的打擊力度呈指數級上升。更重要的是,有跡象表明,司命可能啟動了一個代號“燭龍”的、許可權更高的清除協議。
而這一切壓力的源頭,都被隱約指向了李維和他所代表的“危險理念”。
“看到了嗎?我們成了靶子!”之前抱怨過的那個儺麵師,我們姑且稱他為“老貓”,在一次非正式聚集時,情緒激動地對幾個同樣麵露憂色的同伴說道,“司命動真格的了!‘燭龍’!那玩意兒傳說能直接燒毀底層資料道韻!我們在這裏研究天外訊號,研究什麼共生的真相,外麵卻因為我們血流成河!我們這是在救人,還是在害人?”
他的話語極具煽動性,勾起了人們內心最深的恐懼——對司命力量的恐懼,以及對因自己而牽連他人的負罪感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有人小聲問道。
“聯絡行會!想辦法和崑崙線上內部可能存在的‘溫和派’接觸!談判!至少……至少讓他們知道,我們不是瘋子,我們也不想毀滅世界!我們可以停止傳播那些‘真相’,換取生存空間!”老貓壓低了聲音,眼中閃爍著某種急切的光芒,“總比在這裏等著‘燭龍’把我們一起‘格式化’強!”
妥協。這是隱藏在恐懼下的真實訴求。
這股暗流,終於浮上了水麵。
李維站在指揮室的陰影裡,靜靜地聽著外麵的騷動。墨月無聲地出現在他身邊。
“需要乾預嗎?”她問。
李維搖了搖頭,目光透過舷窗,望向那片彷彿永恆的彩色迷霧。“堵不如疏。恐懼是真實的,質疑也是合理的。”他頓了頓,“讓他們說。也讓所有人聽。”
他轉身,走向通往甲板的通道。
“是時候,讓所有人都看清楚,我們究竟在麵對什麼,又究竟要走向何方了。”
內部的暗流洶湧,而掌舵者,必須直麵風浪,指明航向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