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墟神大陸稀薄而扭曲的大氣，將荒蕪的地表染上一層病態的橘紅。破損的資料方舟如同疲憊的傷獸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——一個依託著巨大、風化的神骸肋骨建造的前哨站。粗糲的金屬結構與灰白的骨骼交織，形成了怪誕而堅硬的輪廓，幾座訊號塔如同利刺，指向天空，不斷掃描著周圍充滿敵意的環境。
與暗流港那種混亂中帶著生機的氛圍不同，這裏瀰漫著一股鐵與血的味道。空氣中資料道韻的濃度更高，卻更加狂躁不穩定，夾雜著硝煙和未散盡的能量殘渣的氣息。隨處可見戰鬥留下的痕跡——焦黑的坑洞、被某種利爪撕裂的金屬板，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、散發著微弱汙染能量的粘液乾涸印記。
墨月駕駛著方舟，通過了一道道嚴苛的能量認證和物理檢查關卡。守衛前哨站的並非普通行會成員，而是一些眼神銳利、裝備精良、周身散發著淡淡煞氣的儺麵師。他們的目光在傷痕纍纍的方舟和略顯狼狽的小隊成員身上掃過，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警惕。
“獵犬小隊，完成‘鐵砧’護送任務，前來交接。”墨月向一名看似小頭目的守衛展示了任務憑證，聲音平靜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守衛頭目檢查了憑證，又瞥了一眼那被嚴密包裹、但依舊散發著不尋常能量波動的貨物箱，眼神微微一凝，點了點頭，用沙啞的聲音說道：“跟我來，執事在等你們。”
他們被引向前哨站深處，沿著神骸肋骨內部開鑿出的通道前行。通道兩側不時可以看到忙碌的身影，有的在維護武器，有的在分析從野外帶回的、散發著危險光芒的樣本，還有一些人則沉默地坐在角落，擦拭著染血的儺麵。這裏更像一個軍事堡壘，而非一個貿易中轉站。
李維沉默地觀察著一切。這裏的環境，與他想像中的“資料行會”相去甚遠。暗流港的喧囂與交易，更像是這個組織浮在水麵上的冰山一角，而這裏，纔是它深入險境、攫取利益的觸手根部。他主動求索來到的灰色地帶，其深處的顏色，比他想像的更加深沉。
他們被帶到一間由骨骼和金屬混合構築的房間裏。房間內陳設簡單，隻有一張巨大的、似乎是某種生物甲殼打磨而成的桌子，和幾把同樣材質的椅子。一個穿著深灰色製服、身形瘦削、麵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，他臉上沒有戴儺麵，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得如同鷹隼，彷彿能直接看穿人的靈魂。他周身沒有明顯的能量波動，卻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壓力。
墨月微微躬身：“灰鼠執事。”
李維心中一動，執事？這在資料行會中，已經是掌握相當實權的中高層了。一個護送任務，竟然需要執事級別親自接手？
灰鼠執事的目光掠過墨月，在她肩頭的傷處停留了一瞬，然後掃過石盾和鈴音，最後，定格在李維身上。那目光帶著一種評估的意味，讓李維感到有些不舒服。
“任務報告。”灰鼠執事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，乾澀而冰冷，沒有任何寒暄。
墨月言簡意賅地彙報了行程，遭遇資料湍流，以及最關鍵的——被一夥身份不明、但訓練有素的儺麵師伏擊。她隱去了李維失控和貨物箱受損能量泄露的具體細節，隻說是戰鬥激烈導致。
灰鼠執事靜靜地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甲殼桌麵，發出沉悶的“篤篤”聲。“能擊退‘黑牙’的人，你們小隊，不錯。”他忽然說道，點出了伏擊者的來歷。
黑牙？李維記下了這個名字。一個被資料行會執事知曉的、有組織的劫掠團夥。
“僥倖。”墨月平靜地回答。
灰鼠執事不置可否，將目光轉向那個被放在桌子中央的貨物箱。“貨物受損？”
“輕微破損，已做臨時封印處理，核心未受影響。”墨月回答。
灰鼠執事站起身，走到貨物箱旁。他沒有動手檢查，隻是靜靜地“感知”了片刻。李維注意到，在他感知的瞬間，房間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下，那是一種對能量極其精妙的掌控力，遠超墨月，甚至可能……接近老貓的水平。
“嗯。”灰鼠執事點了點頭，似乎確認了墨月的話。他重新坐回座位，從桌下取出一個金屬匣子，推到墨月麵前。“這是任務的尾款，以及……額外的獎金。對於你們能擊退黑牙，保住貨物的獎勵。”
墨月開啟匣子，裏麵是碼放整齊的高純度能量晶幣，以及一份儲存晶片。
“晶片裡是墟神大陸近期的能量異常點分佈圖，算是對你們能力的額外投資。”灰鼠執事淡淡道，“希望下次，還有合作的機會。”
公事公辦的語氣，豐厚的報酬，看似一切正常。
但李維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。太順利了。對方對貨物受損沒有深究，對戰鬥過程沒有詳細詢問，彷彿隻要東西到手，其他都不重要。這種態度，反而印證了他們之前的猜測——這箱“源初結晶”本身，纔是關鍵，而執行任務的人，不過是可替換的消耗品。
理唸的碰撞無聲地進行著。資料行會展現出的這一麵——高效、冷酷、利益至上，與李維內心對“組織”還殘存的一絲幻想產生了劇烈的衝突。這裏沒有溫情，沒有解釋，隻有冰冷的交易和基於價值的“投資”。
就在墨月準備收起報酬，帶隊離開時，灰鼠執事彷彿不經意地再次開口，目光卻如同冰冷的探針，刺向李維：
“這位，就是老貓新引薦的那個‘野生’架構師？聽說……你的力量很特別，帶著點……不屬於靈犀架構的‘味道’。”
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。
石盾的身體微微繃緊，鈴音緊張地抓住了衣角。墨月眼神一凝，剛要開口。
李維抬起頭，迎向灰鼠執事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，心中警鈴大作。對方察覺到了？是之前戰鬥中能量波動的殘留，還是……老貓透露了什麼？
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，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回答：“執事說笑了。我隻是個剛入門的學習者，還在熟悉靈犀架構的基礎。”
灰鼠執事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，形成一個難以察覺的、冰冷的弧度。“是嗎？基礎很重要。不過，有時候，一些‘特別’的資質，在墟神大陸，或許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。”
他不再看李維，揮了揮手：“好了，任務完成。你們可以走了。前哨站有臨時休息區，補充好物資就儘快離開吧，這裏並不安全。”
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氣。
四人沉默地退出房間，走在冰冷的通道裡。直到遠離了那個房間，鈴音才拍著胸口，小聲道：“嚇死我了……那個執事，感覺好可怕。”
石盾沉聲道：“他很強。而且，他不信任我們，尤其是李維。”
墨月點了點頭，臉色凝重：“他最後那句話，是警告，也是……暗示。”她看向李維，“他可能真的察覺到了你體內的異常，但他沒有點破，反而似乎……有點興趣？”
李維握緊了拳頭。這種感覺很不好。他就像一件被評估的貨物，因為“特別”而暫時保有價值，但隨時可能因為失去價值或被判定為威脅而被處理掉。
資料行會的另一麵，是如此的真實而殘酷。它提供知識和庇護，但代價是捲入更深的漩渦，成為更高層棋局中的棋子。主動探索帶來的不是解脫，而是更深層次的束縛感。
“先離開這裏再說。”李維低聲道。這個前哨站，讓他感覺比外麵的荒原更加危險。
他們拿到了應得的報酬，補充了必要的物資，沒有做任何停留，駕駛著勉強修復的方舟，迅速駛離了這個建立在神骸之上的堡壘。
方舟在荒蕪的大地上前行，將那個冰冷的前哨站拋在身後。但每個人都清楚，他們帶走的，不僅僅是一筆豐厚的報酬和一份情報，更是對資料行會本質的重新認知，以及一個更加不確定的未來。
行會的另一麵已經揭開了一角，而他們這支小小的團隊，必須在這個更加複雜和危險的世界裏，找到屬於自己的立足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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