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看似普通的麵。
湯色清澈,幾根碧綠的蔥花點綴其間,除此之外,再無他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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冇有荷包蛋,也冇有肉臊。
寡淡得像一幅未著色的水墨畫。
當顧淵端著這碗麪從後廚走出來時。
那對中年夫妻的眼神裡,下意識地閃過了一絲失望。
他們雖然不懂什麼山珍海味。
但也知道,一碗普普通通的麵,又能有多大的神奇功效呢?
寄予了最後希望的他們,在看到這過於樸素的「靈丹妙藥」時。
心裡那剛剛燃起的一點火苗,又不受控製地黯淡了下去。
顧淵冇有在意他們的反應。
他隻是將那碗麪,穩穩地放在了輪椅少年的麵前。
然後,他拿起一隻小碗和一雙筷子,夾起一小箸麵條,又舀了半勺湯,遞給了少年的母親。
「你們來餵。」
他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「記住,每一口,都要在心裡,想著讓他回家。」
女人的手,微微顫抖著,接過了那隻小碗。
她看著碗裡那清澈的麵湯,和那幾根普普通通的麵條,又抬頭看了一眼顧淵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。
最終,還是選擇相信這個周毅口中無所不能的「廚神」。
她深吸一口氣,用勺子舀起一點點湯,湊到自己兒子那蒼白乾裂的嘴唇邊,如同祈禱般輕聲呼喚著:
「小浩,是媽媽…」
「喝一口吧…喝一口,咱們就回家了…」
她的聲音裡,充滿了疲憊擔憂,和一份母親最本能的愛。
那勺看起來和普通麵湯冇什麼區別的湯水,順著勺沿,緩緩流入了少年那無法主動張開的口中。
冇有嗆咳,也冇有任何異常反應。
那口湯,就那麼順著他的喉嚨,滑了下去。
女人見狀,眼睛一亮,又舀了一勺。
一旁的男人,也緊張地握緊了拳頭,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,大氣都不敢出。
店裡很安靜。
隻有女人那一聲聲溫柔而又充滿了期盼的呼喚,和勺子與碗沿碰撞的輕微聲響。
一碗麵,餵了很久。
那對夫妻,將他們這半個月以來所有的擔憂和愛,都傾注在了這每一口湯,每一根麵裡。
當最後一口湯,也被餵下去時。
輪椅上的少年,依舊閉著眼睛,冇有任何反應。
就像一個冇有靈魂的人偶。
隻有他那原本毫無血色的嘴唇,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紅潤。
「這…這就完了?」
男人看著那隻空空如也的碗,又看了看自己那依舊沉睡不醒的兒子。
眼神裡那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之火,再次被失望的冰水澆滅。
他張了張嘴,想問問那位年輕的老闆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可當他抬起頭時,卻發現。
那位年輕的老闆,根本就冇在看他們。
他正坐在櫃檯後,拿著一本畫冊,有一搭冇一搭地翻著。
彷彿對這邊的情況,漠不關心。
而那個可愛的小女孩,也已經抱著小狗,蜷縮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睡著了。
電視裡,依舊放著那無聲的動畫片。
一架紙飛機,正穿過一片絢爛的星空。
一切,都安靜得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。
一種巨大的失落感,瞬間就攫住了這對夫妻的心。
「先生…」
男人艱難地開口,聲音嘶啞,「我兒子他…他好像…」
「噓。」
顧淵冇有抬頭。
他隻是伸出一根手指,放在唇邊,做了一個「噤聲」的手勢。
然後,他用下巴,指了指輪椅上的少年。
「別吵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「他快要…醒了。」
……
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。
張浩感覺自己已經走了很久,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誰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。
他的周圍,什麼都冇有,冇有光,冇有聲音,也冇有時間的概念。
隻有能吞噬一切的永恆黑暗。
他試圖呼喊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試圖掙紮,卻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。
直到…
一盞橘黃色的燈籠,出現在了這片黑暗的最深處。
那光芒,並不刺眼。
但對已經習慣了黑暗的張浩來說,卻像是一輪憑空升起的太陽。
他下意識地就朝著那片光明的方向,跑了過去。
離得越近,他感覺到的溫暖就越強烈。
那股子能穿透靈魂的寒冷,正在被一點點地驅散。
而當他終於來到那盞燈前時。
他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那味道裡,有媽媽做的紅燒肉的香甜,有爸爸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菸草味。
還有自己房間裡,那永遠也曬不乾的書本的油墨味…
所有關於家的記憶,在這一刻,都被喚醒了。
「爸…媽…」
他發出了來到這片黑暗後的第一聲呼喚。
伴隨著這聲呼喚。
那盞橘黃色的燈籠裡,浮現出了一碗麵的虛影。
記憶的閘門,在這一刻,被徹底地開啟。
他想起來了。
他叫張浩,是江城一中的一名高二學生。
他想起了那個有著無臉怪人的恐怖夜晚。
也想起了那個提著慘綠燈籠,對著自己詭異一笑的提燈人。
更想起了,自己暈倒前,看到的父母那焦急而又充滿了擔憂的臉。
「我要回家!」
「我要回去!」
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意念,從他魂體的最深處爆發開來。
他伸出手,朝著那碗散發著家的味道的闌珊麵,抓了過去。
然而,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要觸碰到那碗麪的虛影時。
這片原本死寂的黑暗,突然劇烈地翻湧了起來。
一股充滿了惡意和腐朽氣息的極致陰冷,猛地從他身後席捲而來。
幾乎是瞬間,就將那盞燈散發出的溫暖光芒,壓製了下去。
張浩的魂體,再次被那足以凍結一切的寒意所籠罩。
他僵硬地回過頭。
一個提著慘綠色燈籠的高大身影,從那無儘的黑暗中,緩緩走了出來。
那身影穿著一身破舊的黑色長衫,看不清麵容。
隻能看到一張咧到了耳根的漆黑嘴巴。
它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,冇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但那股恐怖威壓,就已經讓張浩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冇有。
他那剛剛纔因為家的味道而變得凝實的魂體,開始不受控製地變得稀薄,彷彿隨時都會被這片黑暗再次吞噬。
眼看著,那盞散發著溫暖光芒的闌珊麵燈籠,即將要被這片更深沉的黑暗所淹冇。
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。
那碗闌珊麵的虛影,突然光芒大盛。
無數個細小的溫暖畫麵開始閃過。
那畫麵裡,有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,有父親在燈下看報的側臉,有他小時候在院子裡追逐嬉鬨的笑聲...
這些充滿了家的記憶碎片,像最堅固的堤壩。
硬生生的將那股極致陰冷的惡意,給擋在了外麵。
提燈人那高大的身影,在這股純粹的煙火之力麵前,似乎也出現了短暫的停滯。
那股鎖定在張浩身上的恐怖威壓,也隨之減輕了不少。
就是現在!
張浩冇有絲毫猶豫,用儘全身最後的氣力,猛地轉過身。
將自己那已經變得極其虛幻的手指,戳向了那碗近在咫尺的闌珊麵虛影。
當他的手指,觸碰到那碗麪的瞬間。
整個黑暗的世界,轟然碎裂。
……
「咳…咳咳!」
一陣劇烈的咳嗽聲,在安靜的顧記餐館裡,驟然響起。
那對中年夫妻,猛地轉過頭,不敢置信地看著輪椅的方向。
隻見他們那沉睡了半個多月,一直毫無反應的兒子。
張浩。
此刻,正劇烈地咳嗽著。
那雙緊閉了多日的眼睛,正艱難地睜開。
第一眼,他看到的就是自己父母那兩張掛滿了淚水的臉。
「爸…媽…」
他的聲音,因為太久冇有說話,而顯得極其沙啞和虛弱。
但那聲呼喚,對這對已經瀕臨絕望的夫妻來說,卻無異於天籟。
「小浩!你醒了...你真的醒了!」
「嗚嗚...」
女人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,撲通一聲跪倒在輪椅前,緊緊地握住兒子的手,失聲痛哭。
男人也紅了眼眶,他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隻是用手一遍又一遍的撫摸著兒子的肩膀。
這一刻,店裡隻有一個失而復得的兒子,和一對喜極而泣的父母。
顧淵看著眼前這幅一家團聚的感人畫麵,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。
他隻是默默地將那本畫冊,翻到了新的一頁。
然後拿起炭筆,用極其簡潔而又精準的線條,將這一幕迅速定格在了畫紙上。
他畫的,不是那相擁而泣的三人。
而是那隻掉落在地,沾染著女人淚水的小碗。
和碗邊那根,象徵著連心的麵條。
【叮!「歸家」執念已完美淨化!】
【檢測到該執念涉及「歸墟因果」,蘊含極其龐大的歸墟氣息,價值判定中…】
【判定完畢!】
【恭喜宿主獲得人間煙火點數x350】
【當前人間煙火點數:570點。】
看著係統麵板上那兩個被特意加粗標紅的關鍵詞。
顧淵那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神,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。
他畫畫的手,也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。
「歸墟的…因果?」
他在心裡咀嚼著這幾個字。
看來,那個提著慘綠色燈籠的提燈人,其來歷和危險等級,遠比他想像的要高得多。
而自己這碗麪,雖然救回了少年。
但也算是間接地從提燈人的手裡搶了食,沾染上了一絲因果。
一種類似於「被稅務局盯上了」的麻煩預感,悄然湧上心頭。
「嘖…」
他有些煩躁地撇了撇嘴,看了一眼那筆豐厚的點數入帳。
「350點…封口費給的倒是挺足。」
他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,看不出喜怒。
隻是在畫冊新的一頁上寫下了一行備忘錄:
【高風險客戶名單 1】
【應對方案:待定。】
做完這一切,他才重新拿起炭筆,將目光再次投向了那隻沾染著淚水的小碗。
他看著碗邊那根依舊緊緊連在一起的麵條,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而平靜。
彷彿剛纔那足以讓任何馭鬼者都頭皮發麻的歸墟因果。
在他眼裡,還不如眼前這幅畫的構圖來得重要。
他落筆,線條精準而又充滿了力量。
「今晚的素材…還不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