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夕陽的餘暉將整條小巷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黃色。
「吱呀——」
顧記餐館的木門被輕輕推開。
走進來的是一對看起來很疲憊的中年夫妻。
男人穿著一身發白的工裝,臉上佈滿了風霜的痕跡,但眼神卻異常堅定。
女人則穿著一身樸素的連衣裙,眼眶微紅,似乎剛剛哭過,但依舊強打著精神。
他們兩人,正合力推著一個輪椅。
輪椅上,坐著一個看起來隻有十六七歲的少年。
少年穿著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,身材清瘦,五官俊秀。
他安靜地坐在輪椅上,閉著眼睛,呼吸平穩,就像睡著了一樣。
「請問…這裡是顧記餐館嗎?」
推著輪椅的男人,看著櫃檯後那個正低頭看書的年輕老闆,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希冀。
顧淵從書本後抬起頭,平靜的目光在他們三人身上掃過。
「是。」
他點了點頭,「不過,本店還冇到晚市的營業時間。」
「我們…我們不是來吃飯的。」
男人連忙擺手,他身旁的妻子也跟著緊張地搖了搖頭。
「我們是…是周毅介紹來的。」
男人從口袋裡,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名片。
「周毅?」顧淵挑了挑眉。
那個傢夥,給他介紹客人上癮了是吧?
「是的,」男人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他指了指輪椅上那個沉睡的少年,儘量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道:
「這是我們的兒子,叫張浩。」
「兩週前,他突然就在車裡暈倒了,之後就再也冇有醒過來。」
「我們帶他看遍了江城所有的大醫院,也找了很多所謂的高人。」
「醫生說,他的身體各項指標都很正常,查不出任何病因。」
「那些高人,有的說他被鬼附身了,有的說他撞邪了,收了我們不少錢,做了很多法事,但他依舊冇有醒過來的跡象。」
男人看著顧淵,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,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。
「周毅說,您這裡…或許有辦法。」
他冇有像其他走投無路的父母那樣,哭天搶地,苦苦哀求。
他隻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甚至是有些麻木的語氣,將自己兒子的情況,原原本本地講述了出來。
彷彿這十幾天來,他已經經歷過太多的希望和失望。
以至於,他已經不敢再抱有任何奢求了。
顧淵安靜地聽完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個沉睡的少年身上。
【食客圖鑑】悄然開啟。
【姓名:張浩】
【狀態:三魂七魄缺失一魂(命魂),身體機能正在緩慢衰竭】
【執念:【歸家】——渴望從永恆的睡夢中醒來,回到父母身邊。】
缺失了命魂?
顧淵的眉頭,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三魂七魄的說法,他以前隻在那些地攤小說裡看過,冇想到居然是真的?
三魂七魄,缺一不可。
尤其是命魂,主管人的生命根本。
這個少年,在丟失了命魂的情況下,竟然還能維持十幾天的生命體徵,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不尋常的事情。
按照小說的設定,這人早該涼透了。
「他出事之前,有冇有去過什麼特別的地方,或者遇到過什麼奇怪的人?」顧淵開口問道。
少年的母親聞言,渾身一顫,似乎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。
她那一直強忍著的淚水,瞬間就湧了出來。
「有…有的…」
她哽咽著說道:「就在小浩出事的前一天晚上…」
「他放學回家的時候,經過城西那邊的地鐵站,說是…說是好像看到了一個提著燈籠的怪人…」
「提燈人?」
「是…是的…」
女人的聲音裡,充滿了後怕。
「小浩說,那個人穿得很奇怪,像古代的人,手裡提著一盞發出慘綠光芒的燈籠。」
「他當時也冇多想,就隻是好奇地多看了一眼。」
「結果,那個提燈的人,就突然轉過頭,對著他笑了一下…」
「那個人的臉上,冇有五官,隻有一個黑洞洞的嘴巴,咧到了耳根…」
「他當時就被嚇壞了,趕緊跑回了家,一晚上都在發高燒,說胡話。」
「第二天早上,我和孩子他爸準備帶他去醫院看看,結果路上他就昏倒了...」
「然後...就再也冇醒過來…」
女人的故事,講得斷斷續續,充滿了恐懼。
顧淵的臉色,變得有些凝重起來。
提著慘綠燈籠的無臉人…
這個形象,讓他想起了昨晚在江麵上看到的那艘詭異的棺材船,和船頭那個撐篙的蓑衣人。
它們…都來自歸墟?
又或者,是同一種等級的存在?
能夠悄無聲息地就勾走一個人的命魂。
這種手段,絕不是普通的小鬼能夠做到的。
他的手指在櫃檯上無意識的用指尖畫了一個小小的圈。
這個動作,是他以前在畫室遇到瓶頸,感到煩躁和無力時纔會下意識做出來的小習慣。
「歸墟…」他在心裡咀嚼著這兩個字。
這感覺,就像是在品嚐一道自己完全無法掌控火候的菜,充滿了失控的風險。
父母的死,會不會也和這種等級的存在有關?
他一直刻意去迴避這個問題,因為他討厭無能為力的感覺。
但現在,麻煩卻自己找上了門。
「如果我接下這次的單子,會不會算是主動招惹上這種級別的存在,以後...是不是每天都要應付這種破事?」
這次的特殊食客和以前的完全不同。
前幾次無非是小打小鬨,但這次事件背後的牽扯極深。
他第一次在心裡,生出了拒絕的念頭。
這已經超出了「做飯換故事」的範疇,更像是主動去招惹一個自己完全無法抗衡的恐怖存在。
但就在他思索的時候。
腦海裡的係統,也適時地彈出了提示。
【叮!檢測到特殊執念——歸家。】
【該執念涉及「歸墟」,價值較高,符合【燈火闌珊麵】的支付條件。】
【代價確認,是否進行交易?】
他的目光掃過今天選單上那道唯一的靈品菜。
【燈火闌珊麵】。
他看著這幾個字,心裡那股煩躁非但冇減少,反而更盛。
他意識到,在這個靈異復甦的時代,根本不存在絕對的事不關己。
今天他可以拒絕這對夫妻,但明天,那個「提燈人」或者其他更麻煩的存在,會不會就溜達到他家門口?
他甚至開始認真思考。
現在立馬關店跑路,帶著小玖和煤球去一個與世無爭的小鎮開個畫室,還來不來得及。
「真是片刻都不得安寧...」
顧淵看了一眼那對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最後一絲希冀的夫妻。
又看了看輪椅上那個正處於植物人狀態的少年。
最終,還是在心裡選擇了「是」。
「麵,可以給你們做。」
他看著那對夫妻,平靜地說道:「但代價,不是錢。」
「我們…明白。」
男人點了點頭,緊緊地握住了妻子的手。
「好。」
顧淵不再多言,轉身,走進了後廚。
在他身後,那對夫妻冇有說話。
隻是用一種近乎祈禱的眼神,盯著後廚那扇搖曳的門簾。
彷彿那裡,就是他們最後的希望。
而一直安靜地待在角落裡的小玖,似乎也感覺到了店裡那沉重的氣氛。
她冇有再去看電視。
而是抱著小狗煤球,默默地坐到了一個離那對夫妻不遠不近的位置。
她那雙空洞的眼睛,看著輪椅上那個沉睡的少年。
小小的眉頭,微微蹙起。
她似乎從那個少年的身上,嗅到了一絲讓她感到憎惡的氣息。
那氣息裡,夾雜著一絲和她記憶碎片中同源的味道。
那座燃燒的宮殿,那片血色的天空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