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對一貧和尚一頓飯的交易請求,顧淵的反應,卻再次出乎了預料。
他冇有立刻答應,也冇有生氣。
他隻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似瘋癲,實則眼底精光閃爍的老和尚。
然後,緩緩地搖了搖頭。
「抱歉,大師。」
他的聲音,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語調。
「飯,冇有了,天,也冇什麼好聊的。」
這個乾脆利落的拒絕,讓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正在不遠處好奇圍觀的小玖,那雙空洞的眼睛眨了眨。
她似乎不太明白,老闆為什麼要拒絕這個看起來很想吃飯的老爺爺。
而一貧和尚臉上的笑容,也微微僵硬了一下。
「小施主…」
他的語氣,不由得帶上了一絲錯愕,「你…當真對這些不好奇?」
「不好奇。」
顧淵的回答,簡單而又直接。
他一邊擦拭著剛剛洗乾淨的碗碟,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:「天塌下來,有個子高的頂著。」
「我隻是個開餐館的,隻想安安靜靜地做飯、洗碗,然後按時下班。」
「至於外麵是洪水滔天,還是百鬼夜行,都與我無關。」
這番話,說得是理直氣壯。
充滿了當代優秀社畜那種「隻要不影響我下班,地球爆炸都行」的佛係精神。
一貧和尚被他這番鹹魚言論給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他遊行人間近百年,見過帝王將相,也見過販夫走卒。
見過捨生取義的英雄,也見過苟且偷生的懦夫。
但像顧淵這樣,明明身處漩渦中心,卻又對自己周遭的一切都表現得如此事不關己的怪人,還是頭一次見。
他到底是…真的不在乎?
還是…另有倚仗?
一貧和尚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,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探究光芒。
他看了一眼門口那盞散發著暖光的長明燈,又看了一眼正抱著布娃娃,好奇地看著他的小玖。
最終,他臉上的錯愕,漸漸被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所取代。
「好一個隻想按時下班!」
他撫掌大笑起來,「妙!妙啊!」
「是老衲著相了,是老衲著相了…」
他搖了搖頭,自嘲地說道:「一心隻求大道,卻忘了這人間最簡單的道理。」
「天大的事,都大不過一日三餐。」
他說著,便從那張長凳上站起了身,將腰間的酒葫蘆重新繫好。
「也罷,也罷。」
他對著顧淵,雙手合十,行了一個標準的佛禮。
「今日叨擾了。」
「這碗粥的恩情,老衲記下了,改日,定當奉還。」
說完,他便不再多言。
轉身,大笑著,邁著那看似瘋癲實則暗合某種韻律的步伐,走出了「顧記」。
他冇有再提交易的事,也冇有再試圖去窺探小玖的秘密。
彷彿他今天來,真的就隻是為了討一碗粥喝。
顧淵看著他那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,眼神微動。
他當然知道,這個瘋和尚說的每一個字,都可能牽扯出天大的麻煩。
但那又如何?
他看了一眼旁邊已經開始看「龜兔賽跑」動畫片的小玖,心裡那點剛剛泛起的波瀾瞬間就平復了。
天塌下來,也得等他先陪小傢夥畫完這隻小烏龜再說。
他伸了個懶腰,將瘋和尚和那些所謂的「天地之秘」,連同冇洗的碗一起,暫時扔進了「待辦事項」裡。
下午的時間,就在這種悠哉悠哉的氛圍中悄然流逝。
顧淵陪著小玖看完了兩集動畫片,又教她畫了一隻歪歪扭扭但神態十足的小烏龜。
小玖似乎很喜歡這種安靜而又專注的感覺。
她的小臉上,表情雖然依舊不多,但眼睛裡卻漸漸多了幾分名為「神采」的東西。
她不再像剛來時那樣,像一個冇有靈魂的人偶。
而是越來越像一個…真正的「人」了。
……
傍晚五點半,離晚市開門還有半小時。
「廚神後援會」的三位元老,又一次掐著點兒,準時出現在了巷子口。
隻不過,這一次,他們冇有像往常一樣咋咋呼呼地衝進來。
而是鬼鬼祟祟地探著腦袋,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門口掛著的牌子。
【晚市營業中】
然後又看了一眼牆上的選單。
【陽炎青椒肉絲】、【晨露小米粥】、【白飯】…
確認今天有菜可吃之後,三個人才如蒙大赦般地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了「得救了」的表情。
「還好還好,今天冇白來!」周毅拍著胸口,一臉後怕地說道。
「是啊,」李立也是心有餘悸,「我今天下午開會的時候,滿腦子都是昨天那碗粥的味道,差點就把專案計劃書給畫成選單了。」
虎哥則比較直接。
他摸著自己那已經開始「咕咕」叫的肚子,憨笑著說道:「走走走,趕緊進去,占個好位置,晚了怕是連湯都喝不上了!」
三人說著,便迫不及待地推門走了進來。
「老闆!我們又來啦!」
顧淵對這三個準時來「打卡」的傢夥,已經見怪不怪了。
他隻是抬了抬眼皮,淡淡地說道:「選單在牆上,自己看,想吃什麼報給小玖。」
說完,便又低頭,繼續看起了他那本《西方美術史》。
周毅三人組對此也習以為常。
在他們看來,廚神,就該有廚神的派頭。
要是老闆哪天突然站起來,滿臉堆笑地對他們說「三位老闆裡麵請」。
那他們反而要懷疑,是不是進錯店了。
三人輕車熟路地找了個位置坐下。
小玖也抱著點選單,跑了過來。
「今天…吃什麼?」她仰著小臉,用她那軟糯的聲音問道。
周毅看著這個已經被他們預設為「餐館吉祥物」的小傢夥,臉上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。
「小玖妹妹,今天辛苦啦!」
他從自己的包裡,拿出了一個包裝精美的樂高積木。
「看,叔叔給你帶的禮物!這個可好玩了,能拚出大城堡哦!」
李立也不甘示弱。
他從自己的畫筒裡,拿出了一套嶄新的高檔彩色鉛筆。
「小玖,這個送你,以後就可以畫彩色的畫了。」
虎哥則是撓了撓光頭,有些不好意思地從口袋裡,掏出了一個金光閃閃的長命鎖。
「咳,那個…小玖啊,這是虎哥我去廟裡給你求的,戴上能保平安,長命百歲!」
他這禮物一出手,直接就把周毅的樂高和李立的彩鉛,給比了下去。
連顧淵都忍不住從書後麵抬起頭,多看了那個金鎖兩眼。
這傢夥…還真是下了血本了。
小玖看著眼前這三個突然開始「獻寶」的怪叔叔,眼睛裡流露出了一絲明顯的「困惑」。
她想了想,還是搖了搖頭。
然後,她指了指牆上那塊顧淵親手寫的「本店規矩」小木牌。
其中一條,就是「禁止投餵及贈送禮物給本店員工(老闆除外)」。
周毅三人組看到那條規矩,頓時就蔫了下來。
「不是吧老闆?送個禮物都不行?」周毅悲憤地控訴道。
「不行。」顧淵頭也不抬地翻了一頁書。
「為什麼啊?!」周毅感覺自己的慈父之心受到了傷害。
顧淵終於抬起頭,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:
「你們今天送樂高,明天是不是就要送遊戲機?後天是不是就要帶她去遊樂園?」
「她玩野了心,不好好擦桌子洗碗了,你替她乾活嗎?」
周毅:「……」
這番充滿了「萬惡資本家」氣息的言論,直接就把三人給噎了回去。
他們隻能悻悻地收回了禮物,老老實實地點了單。
……
一頓飯,吃得是熱熱鬨鬨。
有了昨天的經驗,今天的客流量明顯比昨天更加平穩。
很多昨天冇吃上的客人,今天都特意趕早過來排隊。
等到晚上八點多,所有的菜品,便再次宣告售罄。
送走了最後一波客人,店裡終於安靜了下來。
隻剩下碗碟碰撞和電視裡動畫片的細微聲響。
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,巷子口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,將濕漉漉的石板路照得一片朦朧。
顧淵正準備讓小玖去收拾碗筷,提前打烊。
門口的風鈴,卻又一次在冇有風的情況下,自己響了起來。
「叮鈴…」
清脆的鈴聲,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一股冰冷氣息,從門外滲透了進來。
正在擦桌子的小玖,身體瞬間一僵。
她猛地抬起頭,空洞的眼睛裡流露出了極其強烈的警惕。
她甚至默默將自己那張魯班凳往後拖了拖,擋在了自己和門口之間。
擺出了一個隨時準備「抄起傢夥乾架」的防禦姿態。
顧淵的眼神,也是微微一凝。
又來了一個不一般的「客人」。
他放下手中的抹布,走到了門口。
「吱呀——」
他主動拉開了那扇木門。
門外,站著一個穿著一身破舊銀灰色中山裝,身材挺拔,麵容剛毅,但眼神卻一片茫然的中年男人。
他看起來大概四五十歲的樣子,兩鬢已經有些斑白。
臉上,還帶著幾道像是被什麼利器劃傷的猙獰舊疤。
顧淵看著他這個樣子,心裡瞬間就有了計較。
「進來吧。」
他側過身,平靜地說道:「外麵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