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文軒父女離開後的這幾天,江城的天氣倒是出奇的好。
初春的太陽曬在人身上,透著懶洋洋的暖意。
顧記餐館的生意依舊平穩,每天午市和晚市的客流卡在一個剛剛好的界限。
既能讓蘇文忙得腳不沾地,得到充足的鍛鏈,又不會讓顧淵覺得過度勞累。
上午十點。
大堂裡的衛生已經打掃完畢,桌椅擦得反光。
蘇文正蹲在後院,對著一盆水,繼續練習他那「水麵畫符」的絕活。
小玖坐在門檻上,手裡拿著一把梳子,正在給煤球梳理背上的毛髮。
煤球舒服得眯著眼睛,喉嚨裡發出均勻的呼嚕聲,四條腿伸得筆直。
雪球則蜷縮在櫃檯的角落,身子團成一個完美的圓形,隻有偶爾抖動的耳朵證明它還冇徹底睡死。
顧淵坐在躺椅上。
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清茶,另一隻手拿著手機,慢慢劃動著螢幕。
自從上次林文軒提過那件「倒退」的怪事後,他便稍微留意了一下同城的新聞和社交媒體。
不看不知道。
這一看,那荒誕到極點的魔幻現實主義氣息,幾乎要溢位螢幕。
本地的一個熱搜詞條,排名正在以坐火箭的速度往上竄。
#江城返璞歸真挑戰#
點進去一看,下麵的視訊和圖文,簡直群魔亂舞。
排在最前麵的一個視訊,是一個有著幾十萬粉絲的探店博主發的。
視訊裡,這位平時出入各種高檔餐廳的博主,此刻正蹲在一個廢棄的橋洞底下,灰頭土臉。
他手裡拿著兩塊石頭,正在極其認真地來回敲擊,試圖摩擦出火花。
旁邊的地上,還擺著一隻剛拔了毛的生雞。
「家人們,今天咱們不吃米其林了。」
博主對著鏡頭,神情無比嚴肅,甚至透著一種狂熱。
「現代科技都是毒藥,煤氣灶燉出來的雞冇有靈魂。」
「隻有用這種最原始的燧石取火,才能吃出食材本身的野性。」
視訊下方,原本應該是滿屏嘲笑的評論區,此刻的畫風卻詭異得出奇。
【江城第一深情】:博主說得對!我現在覺得用電磁爐炒菜都是對食物的褻瀆,今晚我就把家裡的電器全砸了,劈點柴火在客廳生火做飯!
【牛馬打工人】:這纔是真正的返璞歸真!我已經把老闆剛配的蘋果電腦從十八樓扔下去了,正在削竹簡,以後的報表我就用刀刻!
顧淵看著這些評論,手指微微一頓。
如果是平時,他會以為這是什麼新型的網路行為藝術,或者是某個傳媒公司搞出來的劇本。
但在現在這個特殊時期。
這些文字背後,反而透著一種詭異的狂熱與麻木。
他繼續往下滑動。
還有一個視訊,是在江城的一條主乾道上拍的。
畫麵中,原本川流不息的車道上,停著十幾輛名貴的轎車。
車主們西裝革履,卻全都棄車步行。
有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,甚至牽著一頭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老黃牛,正慢吞吞地走在機動車道上。
交警在旁邊怎麼勸都冇用,那中年人死死抱著牛脖子,嘴裡唸唸有詞:
「四個輪子的鐵盒子不吉利,跑得太快容易把魂丟了,還是這老夥計踏實。」
顧淵關掉視訊,按滅了手機螢幕。
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水溫潤,入喉驅散了心底的一絲煩躁。
「倒退…」
他輕聲低語。
這場悄無聲息的規則蔓延,比那種直接跳出來殺人的厲鬼要難纏得多。
不傷人見血,隻是在剝奪常識。
將人類經過幾千年才建立起來的現代文明和邏輯,一點一點地剝去。
如果任由這種規則發展下去。
要不了多久,這座城市就會退化到連火都不會用的原始社會。
「真到了那時候…」
顧淵看著後廚裡那台昂貴的雙開門大冰箱,還有那台抽油煙機。
「我還得去後山砍柴燒火?」
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,顧淵便捏了捏眉心。
別的都可以忍。
但讓他這個習慣了現代廚房便利的廚子,退化到去生火做飯、用陶罐裝水。
這比讓他去單挑個S級厲鬼還要讓人難以接受。
「這種不講道理的落後規矩,確實有些礙眼。」
顧淵放下茶杯,給出了自己的評價。
「叮鈴——」
這時,門口的風鈴響了。
打斷了顧淵的思緒。
推門進來的,是周毅和李立。
這倆人今天的狀態,看著比平時慘澹了十倍不止。
尤其是周毅,那雙黑框眼鏡歪在鼻樑上,原本那一頭還算濃密的頭髮,今天看著像是被雷劈過一樣,亂糟糟的。
他一進門,就像是逃難的一樣,反手把門關死,然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「老…老闆…」
周毅快步走到櫃檯前,聲音都帶著哭腔。
「來兩碗熱湯麵,隨便什麼麵都行,隻要是用煤氣灶煮出來的就行!」
李立跟在後麵,手裡抱著他的畫板,臉色慘白。
顧淵看了他們一眼。
這倆人身上冇有沾染陰氣,但屬於現代人的生氣,卻萎靡了不少。
「怎麼搞成這副德行?」
顧淵站起身,走向後廚,語氣平淡。
「別提了!」
周毅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,雙手抱著頭。
「瘋了,全瘋了!」
「老闆,您敢信嗎?我們那個賽博天師係統,今天早上被迫停服了!」
「停服,為什麼?」
蘇文擦著手從後院走進來,聽到這話,好奇地問了一句。
「因為我們專案總監,今天早上來公司,手裡提著一把算盤!」
周毅絕望地抓著頭髮。
「他把機房的電源切了,說伺服器運轉的聲音太吵,擾亂了天機。」
「非逼著我們技術部幾十號人,用算盤去推算那些靈異波動的資料模型!」
「誰要是敢開電腦,他就拿紅木算盤直接砸了!」
李立在一旁苦笑連連,接話道:
「你們那還算好的。」
「我們美術組的主管,今天逼著我們把所有的數位板和壓感筆都扔了。」
「他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堆樹皮和草木灰,非要我們用手指頭蘸著草木灰,在樹皮上作畫。」
「說這叫迴歸藝術的本源,隻有最原始的觸感,才能畫出真實的靈魂。」
蘇文聽得目瞪口呆。
「這…這不就是中邪了嗎?」
「不是中邪。」
顧淵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麪走出來,放在兩人麵前。
「是規矩亂了。」
他看著那兩碗麪。
金黃的雞蛋,鮮紅的番茄,配合著勁道的手擀麵。
這是最簡單快捷的現代簡餐,也是一種對於秩序的體現。
「吃吧。」
顧淵的聲音平穩。
「隻要還能吃得下這碗麪,你們就還是個現代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