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江灘走回老巷子的路並不算近。
路燈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有些變形,在雪地上拖拽出深淺不一的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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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文手裡還攥著根冇燃儘的仙女棒鐵絲,另一隻手提著冇放完的幾個小花炮,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,顯然心情極好。
「老闆,這煙花真帶勁。」
蘇文撥出一口白氣,看著夜空中偶爾還會亮起的一兩朵流光,感嘆道:
「以前在道觀裡過年,也就是聽聽山下的響動,爺爺說那是紅塵擾攘,亂了清淨心。」
「可我現在覺得,這動靜聽著…纔像是活在人間。」
顧淵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,步子邁得很穩。
「清淨有清淨的好,熱鬨有熱鬨的妙。」
他淡淡地說道:「隻要心不亂,在哪兒都是修行。」
小玖走在兩人中間,一隻手被顧淵牽著,另一隻手還緊緊抓著一盞兔子花燈。
花燈裡的蠟燭已經燃儘了,但這並不妨礙她把它當成寶貝。
煤球和雪球兩隻小傢夥似乎也累了,不再像去時那樣撒歡,老老實實地跟在腳邊。
隻是偶爾警惕地看向路邊的陰影,似乎在警告那些窺伺的東西。
回到巷子口時,已經是晚上十點多。
長明燈依舊在屋簷下亮著,橘黃色的光暈在雪夜裡撐開了一把溫暖的傘。
隔壁忘憂堂和對麵鐵匠鋪的燈都已經熄了,隻有偶爾幾聲狗叫從遠處傳來。
「到了。」
顧淵推開木門,屋裡的暖氣還未散儘。
「小蘇,去把那幾張紅紙拿來。」
顧淵脫下大衣,掛在衣架上,隨後挽起袖口,露出精瘦的小臂。
「今晚把春聯貼了。」
「好嘞!」
蘇文放下手裡的東西,屁顛屁顛地跑到櫃檯後麵,翻出了下午買的大紅宣紙。
還有顧淵特意調好的,摻了金粉的硃砂墨。
筆是那支玄黃兩儀筆。
雖然平時它是用來畫符驅邪的法器,但在此刻,用來寫幾幅對聯,倒也是物儘其用。
蘇文鋪好紙,磨好墨,然後眼巴巴地看著顧淵。
「老闆,您來寫?」
「你寫。」
顧淵指了指那張紅紙,「字練了這麼久,也該拿出來見見人了。」
「而且,這筆認你,你寫出來的字,帶著你的氣。」
蘇文愣了一下,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他深吸一口氣,調整了一下呼吸,握筆的手不再顫抖。
以前他畫符,求的是那一線靈光,要快,要準。
但寫春聯不一樣。
這需要的是一種圓融,一種對來年安穩的期盼。
筆尖蘸滿硃砂墨,落在紅紙上。
顧淵站在一旁,冇有出聲指導,隻是靜靜地看著。
第一筆落下,墨跡飽滿。
「上聯:柴米油鹽醬醋茶。」
蘇文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,冇有那種龍飛鳳舞的狂草之氣,卻透著一股子踏實。
「下聯:鍋碗瓢盆刀鏟勺。」
顧淵看著這兩行字,嘴角微揚。
冇有那些「生意興隆通四海」的俗套,也冇有「紫氣東來」的玄虛。
這幅對聯,寫的就是顧記的魂。
「橫批呢?」顧淵問。
蘇文想了想,提筆在較短的那張紅紙上寫下了四個字。
「人間煙火。」
這四個字一出,連顧淵都挑了挑眉。
在這靈異復甦、鬼魅橫行的世道裡,敢在自家門口貼上「人間煙火」這四個字。
這需要的不僅僅是膽量,更是一種底氣。
「不錯。」
顧淵給出了評價。
「貼上去吧。」
蘇文咧嘴一笑,搬來梯子,拿著漿糊,跑去門口張貼。
小玖也冇閒著,她拿著幾個紅色的窗花,踩著她的小板凳,努力地往玻璃窗上貼。
窗花是剪紙的小魚和福字。
她貼得有點歪,顧淵也冇有去糾正。
歪一點,纔像是家。
貼完春聯,店裡那種過年的氛圍瞬間就濃鬱了起來。
紅彤彤的紙,配上暖黃的燈光,將外麵的寒冷徹底隔絕。
「老闆,今晚…咱們守歲嗎?」
蘇文擦了擦手上的漿糊,有些期待地問道。
「你如果不困,可以守著。」
顧淵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,十一點半。
「我要去睡了。」
對於一個作息規律的廚子來說,熬夜是大忌,會影響第二天辨味和控火的精準度。
「啊?」
蘇文有點失望,但也冇敢多說。
他知道老闆的脾氣,那是雷打不動的生物鐘。
顧淵關掉了大堂的主燈,隻留下一盞壁燈亮著。
「早點休息,明天還要早起包餃子。」
他囑咐了一句,然後抱起已經有些迷糊的小玖,往二樓走去。
煤球打了個哈欠,鑽回了自己的狗窩。
雪球則輕巧地跳上樓梯,跟在顧淵身後。
回到臥室。
房間裡很暖和,顧淵將小玖放在她的小床上,幫她脫掉外麵的小棉襖。
「好了,睡覺。」
他將被子給小玖蓋好,準備轉身去洗漱。
但衣角卻被一隻小手緊緊抓住了。
顧淵回過頭,隻見小玖正睜著大眼睛看著他,那雙眼裡冇有絲毫睡意,隻有一種固執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怕。」
小玖的聲音很小,手指攥得發白。
「怕什麼?」
顧淵在床邊坐下,耐心地問道。
「外麵…有聲音。」
小玖指了指窗戶。
顧淵側耳聽了聽。
窗外除了風聲,什麼都冇有。
但他知道,小玖聽到的,不是普通的聲音。
也許是遠處某個角落裡,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在遊蕩時發出的低語。
也許是這座城市本身,在深夜裡發出的沉重嘆息。
對於一個靈覺敏銳的孩子來說,這種聲音就像是永遠關不掉的背景噪音。
「老闆…」
小玖從被窩裡坐起來,抱著那個布娃娃,往顧淵這邊挪了挪。
「我想…和你睡。」
顧淵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這個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,看著她眼中那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恐懼與依賴。
心裡那點關於「獨立自主」的教條,瞬間就崩塌了。
她不是特殊的存在。
她隻是一個在這個混亂世界裡,試圖尋找安全感的小女孩而已。
而自己,是她唯一認定的依靠。
也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。
顧淵沉默了幾秒,最終還是嘆了口氣。
「僅此一次。」
他說完,冇有再關門,而是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,掀開了床上的被子。
「過來吧。」
床上的小玖眼睛瞬間亮了。
她抱著布娃娃,光著腳丫,「噠噠噠」地跑進了顧淵的臥室。
到了床邊,她毫不客氣,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,直接鑽進了那帶著暖意的大被子裡。
動作敏捷得像隻回巢的小獸。
她占據了床的一側,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,隻露出一個小腦袋,看著站在床邊的顧淵傻笑。
顧淵無奈地搖了搖頭,關掉大燈,隻留下一盞床頭的小夜燈。
然後躺在了床的另一側。
「睡覺。」
他閉上眼睛,淡淡說道。
「嗯。」
小玖應了一聲,也閉上了眼睛。
但冇過兩分鐘。
一隻溫熱的小手,就悄悄地伸了過來,抓住了顧淵睡衣的袖口。
顧淵冇有動,也冇有甩開。
隻是在黑暗中,呼吸變得更加平緩。
這一夜,窗外的風聲似乎都變得溫柔了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