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那片暗紅色的鬼域,就像是從深海浮出了水麵。
那種令人窒息的壓強驟然消失,耳膜裡甚至產生了輕微的嗡鳴聲。
蘇文深吸了一口氣。
天色尚早,日頭雖然被厚重的雲層遮擋,但並未落下。
下午三點半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錶,上麵的數字跳動正常,冇有亂碼,也冇有倒著走。
這讓他恍若隔世的感覺,稍微落地了一些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身後那片爛尾樓區域依舊被灰霧籠罩,但在灰霧的深處,似乎多了一抹猩紅。
「呼…」
蘇文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,這時候才發覺後背的道袍馬甲早已濕透。
剛纔在那高台之上,麵對那尊泥塑的喜神,他幾乎是在拿命去賭那個規矩的硬度。
好在,老闆的規矩夠硬。
「小蘇道長!」
這時,一聲急切的呼喊,打破了周圍的死寂。
警戒線外,王浩正舉著望遠鏡,在看到蘇文身影的一瞬間,整個人幾乎是彈射起步衝了過來。
在他身後,幾名全副武裝的第九局隊員也緊隨其後,手中的靈能探測儀器瘋狂閃爍。
但在確認出來的隻有蘇文一人後,又慢慢平息了警報。
「停!」
在距離蘇文還有五米遠的地方,王浩猛地剎住腳步,神色凝重地抬起手。
隨後,一個穿著防護服的技術人員拿著掃查儀小心翼翼地湊上前,對著蘇文上下掃視。
「滴——靈能反應殘留,等級B ,性質…守序中立。」
「滴——檢測到微弱規則汙染,未深入肌理,建議進行常規淨化。」
聽到儀器的播報,王浩緊繃的臉才終於鬆弛下來。
他揮退了技術人員,大步走上前,目光在蘇文身上來回打量,眼神裡既有震驚也有後怕。
「小蘇道長…你真活著出來了?」
王浩的聲音有些乾澀,「你知道剛纔我們的儀器顯示裡麵的汙染指數飆到了多少嗎?」
「多少?」
蘇文整了整衣領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世外高人,而不是一個剛送完外賣的夥計。
「臨界值。」
王浩指了指身後那輛指揮車上的螢幕,「就在你進去後不久,那裡的磁場波動直接頂到了紅色區域,我們都以為這地方要徹底失控了,正準備呼叫重火力覆蓋。」
「結果…突然就平了。」
蘇文聞言,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絲有些勉強但又不失禮貌的微笑。
他拍了拍胸口那件繡著太極圖的馬甲,語氣儘量放得平緩:
「王隊長,萬物負陰而抱陽,衝氣以為和。」
「那裡麵的那位雖然凶了點,但既然收了禮,多少還是得講點規矩的。」
「畢竟,這是我們老闆的生意。」
王浩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看著蘇文手裡提著的那個空蕩蕩的食盒,又看了看他懷裡揣著的那張隱隱透著血光的請帖。
雖然不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,但有一個事實擺在眼前:
顧記的人,進去了,送了東西,然後毫髮無傷地出來了。
不僅出來了,似乎還跟裡麵的那個恐怖存在,達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。
「那…裡麵到底是個什麼情況?」
王浩壓低聲音,掏出記錄本,「你也知道,我們得寫報告,裡麵那位,它到底...想要什麼?」
蘇文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了那個站在高台上的泥塑,那個被封在紙人裡的花三娘,還有那滿堂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賓客。
「它想要…體麵。」
蘇文斟酌著詞句,給出了一個聽起來很荒謬的答案。
「體麵?」王浩筆尖一頓,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。
「對,體麵。」
蘇文點了點頭,眼神變得有些深邃。
「陰陽兩隔,生死有路。」
「它不滿足於隻在那個陰溝裡當個爛泥像,它想把這場喜事辦得震天響。」
「用我們道家的話說,它是想借著這股人氣,在人間立個神位。」
王浩聽得頭皮發麻。
一個厲鬼,想要在人間脩金身?
這圖謀,比直接殺人放火還要可怕。
「那…它答應收手了?」
「收手?」
蘇文搖了搖頭,無奈的苦笑道:
「哪有那麼容易。」
「這喜酒它既然想喝,那就得喝完。」
「不過嘛…」
他摸了摸懷裡的那張請帖,「它這喜酒擺在哪兒,什麼時候擺,那可就由不得它完全做主了。」
「我家老闆說了,吃飯得排隊,辦席得看日子。」
「既然它把請帖遞到了顧記,那這場戲怎麼唱,還得看我們老闆怎麼安排。」
王浩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洗碗工,忽然覺得有些陌生。
明明幾個月前,這小道長還是一副半吊子道士的模樣。
現在說起話來,這股子雲山霧罩的勁兒,倒是真有了幾分顧老闆的神韻。
「行了,王隊。」
蘇文緊了緊揹包的帶子,看了一眼天色。
「我得回去了,老闆還等著我回去復命呢。」
「還有…」
他指了指裡麵,「那地方先別派人進去了,它剛吃飽,正是犯困的時候。」
「別去擾了它的興致,不然真炸了鍋,誰也兜不住。」
王浩點了點頭,神色嚴肅地合上記錄本。
「明白,我會立刻上報秦局,維持最高等級封鎖。」
「需不需要派車送你?」
「不用了。」
蘇文擺擺手,走向不遠處停著的一輛共享單車。
「老闆交代過,顧記的事,不占公家的便宜。」
「而且…」
他跨上車,回頭笑了笑。
「騎車通風,正好散散這身黴味。」
看著蘇文騎著單車遠去的背影,王浩站在風中,久久冇有動彈。
他旁邊的副手湊過來,小聲問道:
「隊長,這顧記的人…是不是都有點不正常啊?」
王浩收回目光,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的廢墟,又看了一眼蘇文消失的方向。
「在這個鬼地方還能保持正常…」
他輕聲說道,「那纔是最大的不正常。」
「收隊!加固封鎖線!」
……
回程的路上,蘇文騎得很慢。
不是因為淡定,純粹是因為剛纔精神繃得太緊,現在有點虛脫。
風吹在臉上,涼颼颼的。
他摸了摸胸口那張滾燙的請帖,又想起剛纔王浩那一臉崇拜的表情,忍不住揉了揉僵硬的臉頰。
「學老闆的樣子…真累啊。」
他嘟囔了一句,剛纔那股子世外高人的氣場瞬間煙消雲散。
他回想起自己在鬼域裡那副淡定的模樣,心裡既有點小得意,又有點後怕。
「也就是借了老闆的勢,不然剛纔腿都得嚇軟。」
蘇文自嘲了一句,但隨後,又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件道袍馬甲。
以前穿這身衣服,他覺得自己是個跑堂的。
可今天,他覺得這身衣服比什麼都沉,也比什麼名牌都貴。
「雖然腿軟…」
他用力蹬了幾下踏板,迎著夕陽的風,眼神逐漸亮了起來。
「但我好像…冇給顧記丟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