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文將自行車停在巷口,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。
五十斤糯米,加上雜七雜八的各種食材,分量著實不輕。
也就是他現在經過顧淵的特訓加上道袍馬甲的滋養,體格子比以前硬朗了不少。
換作以前那個整天隻會死讀書的小道士,怕是半道就得趴窩。
「老闆,貨都齊了。」
蘇文扛著那個巨大的編織袋進了店,肩膀被壓得微沉,步子卻邁得格外穩當。
顧淵正坐在櫃檯後麵,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細絨布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白瓷小碟。
聽到動靜,他抬眼看了看蘇文,目光在那沾了些許灰塵的道袍馬甲上停留了一瞬,又掃過那個編織袋。
「遇上事了?」
顧淵的聲音平淡,比起詢問,更像是確認。
蘇文把袋子卸在後廚門口,先給自己倒了杯水,咕咚灌下去一半,這才緩過勁來。
「也不算事,就是碰上了個做買賣的老太太。」
他把在菜市場遇到的那個賣乾貨的怪人簡單說了一遍,著重描述了一下那老太太想要把鬼麵菇賣給顧記的情形。
「她還說,等咱們這兒真開席了,想買都冇地兒買。」
蘇文撓了撓頭,有些不解,「老闆,那老太太雖然陰氣重,但我感覺她…好像也冇什麼太大的惡意。」
「就是那種生意人的精明勁兒,讓人不太舒服。」
顧淵放下手裡的碟子,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。
「那是山客。」
他給出了一個稱呼。
「以前常年在深山老林裡轉悠,採藥挖參,沾多了地底下的陰氣,身子骨早就不是活人的路數了。」
「不過這種人最講究買賣規矩,既然你冇買,她也不會硬塞。」
顧淵站起身,走到編織袋前,解開繩釦,抓了一把圓潤飽滿的糯米。
米粒在指縫間流淌,發出沙沙的聲響,帶著股新米的清香。
「米不錯。」
他點了點頭,隨手將那把米撒回袋子裡,拍了拍手上的粉末。
「扛到後院去,別用自來水,去井裡打水洗。」
「現在?」蘇文喘著氣問。
「對,糯米得洗到水清見底,把市井裡的塵土氣淘乾淨,做出來的皮才透亮。」
顧淵吩咐完,自己則走向了另一邊的灶台。
他拿出一個紫砂的大砂鍋,將買來的紅豆倒了進去。
今天要做的是【紅豆喜餅】,這不僅是為了應那個泥菩薩的景,也是為了給來店的客人去去寒氣。
紅豆生南國,春來發幾枝。
但顧記的紅豆,煮的是這冬日裡的一抹暖陽。
顧淵冇有直接加水,而是先開小火,將紅豆在乾鍋裡焙了一會兒。
豆皮受熱,微微裂開,散發出一股焦香。
這時候再加入早已備好的清泉水,大火燒開,轉文火慢燉。
這過程急不得。
紅豆要煮到軟爛,卻又不能成泥,要保持顆粒的完整,吃在嘴裡纔能有那種沙沙的口感。
小玖不知什麼時候從樓上溜了下來。
她似乎聞到了紅豆被激發出來的香氣,小鼻子聳動著,噠噠噠地跑到灶台邊,踮起腳尖往鍋裡看。
「老闆,煮紅豆?」
「嗯,做喜餅。」
顧淵伸手把她往後拉了拉,免得蒸汽燙到她,「去那邊坐著,好了叫你。」
小玖乖巧地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,懷裡的雪球被她當成了暖手寶。
煤球則趴在她的腳邊,碩大的腦袋枕在爪子上,懶洋洋地打著哈欠。
蘇文在那邊淘米,水聲嘩嘩。
「老闆,您說那泥菩薩到底想乾啥?」
蘇文一邊搓著米,一邊忍不住問道,「第九局那邊都封鎖那麼嚴了,它還能把請帖發得滿城都是?」
「因為它要的不是人去,是氣去。」
顧淵拿著木勺,輕輕攪動著鍋裡的紅豆,防止粘底。
「喜事講究個人氣,越熱鬨,紅火勁就越足。」
「那東西雖然是個泥胎,但也知道借勢。」
「它把請帖散出去,就是想借著全城人的那點好奇、恐懼,甚至是看熱鬨的心思,把它的場子給撐起來。」
「那咱們…」
「咱們先做飯。」
顧淵打斷了他,「它想撐場子,那是它的事。」
「咱們把這喜餅做好了,纔不至於讓人看了笑話,說顧記不懂禮數。」
紅豆煮好了。
顧淵將煮軟的紅豆撈出,瀝乾水分,趁熱拌入紅糖和少許豬油。
糖霜遇熱融化,包裹在紅豆表麵,晶瑩剔透。
豬油的潤澤中和了豆腥味,讓香氣更加醇厚。
接著是糯米粉。
淘洗乾淨的糯米被磨成了細粉,加熱水燙麵,揉成光滑的麵團。
顧淵的手法極快,揪劑子、按扁、包餡、收口、壓模。
一個個印著「喜」字花紋的圓餅,很快就擺滿了一案板。
那「喜」字不是那種大紅大紫的俗氣,而是麵皮自帶的溫潤白色,透著內裡紅豆沙的暗紅,看起來既雅緻又誘人。
平底鍋刷油,微熱。
喜餅入鍋,發出細微的滋滋聲。
顧淵冇有用大火,隻是耐心地用小火慢烙。
隨著溫度升高,餅皮開始鼓起,表麵出現了一層金黃色的焦斑。
那股帶著糯米香、豆甜香和油脂香的味道,瞬間鑽進了店裡的每一個角落。
正在洗米的蘇文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就連一直趴著的煤球都站了起來,甩著尾巴在顧淵腳邊打轉,喉嚨裡發出急切的嗚嗚聲。
「別急,還得醒一醒。」
顧淵將烙好的喜餅夾出,放在竹簾上散熱。
熱氣散去一些後,餅皮會回軟,變得更加軟糯勁道。
他拿起一塊,掰開。
紅豆沙綿密細膩,還保留著少許顆粒感,熱氣騰騰。
顧淵遞了一半給早就等不及的小玖。
小傢夥雙手捧著,不怕燙地咬了一小口,眼睛瞬間眯成了月牙。
「甜。」
顧淵看著她,嘴角微揚。
甜就好。
苦味是歸墟的底色。
而這點甜,纔是人間的本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