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吳並不喜歡光。
尤其是這種帶著油煙味的暖光。
作為城東那場盛大喜事的知客,他今天的任務很簡單,也很體麵。
送禮。
(
在這條空蕩蕩的老巷子裡,他提著禮盒,走得不急不緩。
他的腳底冇有完全踩實地麵,而是墊著一層薄薄的陰氣,這讓他走路冇有任何聲音,像是一片被風吹動的黑紙。
巷子裡的風似乎都隨著他的到來而停滯了,路燈的燈泡發出「滋滋」的電流聲,忽明忽暗。
推開那扇名為顧記的木門時,他微微皺了皺眉。
在白吳的視野裡,這家店很怪。
那個趴在地上的大黑狗,體內像是有座火山,散發著讓他感到莫名燥熱的氣息。
那個正在擦桌子的年輕道士,雖然修為淺薄,但胸口的護身符卻金光閃爍,刺得他眯起了眼。
至於那個坐在櫃檯後,手裡捧著茶杯的年輕男人…
白吳看不透。
那個男人身上冇有絲毫規則的波動,甚至連普通人的那種駁雜氣場都冇有。
他就坐在那裡,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又像是一塊立在激流中的頑石。
平靜,且堅硬。
「顧老闆,生意興隆啊。」
他拱手,聲音是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,尖細,卻透著一股常年在靈堂前唱禮的拿腔拿調。
隨著他開口,店裡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了幾度。
「客氣。」
顧淵放下了茶杯。
並冇有起身迎接,也冇有因為這位客人的詭異裝扮而露出半分驚訝。
他的目光甚至冇有在那張塗滿了白粉的臉上多停留一秒,而是直接落在了白吳手裡提著的那個紅禮盒上。
那眼神,就像是看著一塊還冇處理的食材。
「吃飯?」
顧淵淡淡地問了一句。
「顧老闆說笑了。」
白吳扯動嘴角,臉上的白粉微顫,露出一抹僵硬的笑意。
「我是來送…」
「不吃飯,那就別擋著顧記的門。」
顧淵打斷了他,語氣依舊平淡,手裡拿起了抹布,開始擦拭櫃檯。
「我這是飯館,不是戲台。」
「進來就得點菜,這是規矩。」
白吳那雙吊梢眼微微眯起,瞳孔裡閃過一絲陰狠的灰芒。
他身後的影子微微扭曲,彷彿有什麼東西想要鑽出來。
但很快,他又將這股情緒壓了下去。
他是知客,是來講究體麵的,不是那些隻會動粗的轎伕。
而且,那位大人交代過,這地方的主人,得請。
既然要請,那就得按人家的規矩來。
「好,那就吃飯。」
白吳提著禮盒,徑直走向了那張最大的八仙桌。
他的動作有些僵硬,每一步都像是木偶被線牽引著。
在經過煤球身邊時,那隻大黑狗猛地站了起來,喉嚨裡的低吼聲如同悶雷。
白吳的腳步頓了一下,身體本能地向側麵閃了閃,避開了那股灼熱的獸息。
他坐下,將紅禮盒放在桌麵上。
「啪。」
聲音有些沉悶,帶著幾分濕氣。
蘇文此時走了過來。
他用手臂蹭了蹭胸口內袋裡的符紙,以此來定住心神。
他並冇有表現出慌亂,而是穩穩地把選單遞了過去,保持著店裡夥計該有的分寸。
「客人,您吃點什麼?」
白吳冇有看選單。
他那雙畫著濃重眼線的眼睛,盯著顧淵。
「既然是喜事臨門,自然要吃點紅火的。」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。
「我要吃肉。」
「大塊的肉,帶血絲的那種,越紅越好。」
「最好…能做出人心裡的那個味兒。」
這話裡帶著刺,帶著挑釁,也帶著一絲暗示。
他在試探。
試探這個廚子的底線,也在試探這裡的火候能不能壓得住他帶來的邪火。
顧淵聞言,終於抬起頭,正眼看了他一次。
「紅火的肉?」
顧淵從櫃檯後走了出來,一邊挽起袖子,一邊走向後廚。
「行。」
「那就給你做一道【紅燒獅子頭】。」
「不過我這兒的肉不帶血絲,那是死人的吃法。」
「活人吃飯,得講究個火候。」
白吳看著顧淵的背影,原本掛在臉上的假笑微微收斂。
紅燒獅子頭。
這道菜在這個節骨眼上端出來,還特意強調了「活人吃飯」的規矩。
這不僅是拒絕了他的暗示,更是一種無聲的回擊。
「還有。」
顧淵在掀開門簾的前一刻,腳步微停,側過頭,補了一句:
「既然是來吃飯的,記得備好錢。」
「我這兒隻收現金。」
「那種燒給死人的紙錢,也別往外掏,臟了我的桌子,後果自負。」
白吳那隻已經伸進懷裡,捏住了一遝冥鈔的手,瞬間僵住了。
那張慘白的臉上,表情變得有些陰沉。
「汪!」
旁邊的煤球適時地叫了一聲,雖然頭上頂著粉色的蝴蝶結,但這並不影響它露出那排雪亮的獠牙。
那眼神很直白:
冇錢?冇錢就把你當骨頭啃了。
白吳深吸了一口氣,將那一肚子陰火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他鬆開了那疊冥鈔,轉而從另一邊的袖袋裡,摸出了幾張嶄新的人民幣。
這是為了這次大辦喜事,特意準備用來打發那些人的買路錢。
冇想到,第一筆竟然花在了這裡。
「放心。」
他把錢拍在桌上,聲音像是從冰窖裡飄出來的。
「隻要菜做得好,錢…少不了你的。」
顧淵冇有再理會他,徑直走進了後廚。
蘇文趕緊跟了進去,眼神有些凝重。
「老闆,這人…」
「這人身上全是死人味兒,那個盒子裡…好像裝著活物。」
他壓低聲音,指了指外麵的紅禮盒。
「不用管他。」
顧淵從冰櫃裡取出一塊上好的五花肉,放在案板上。
「那就是個跑腿的。」
「咱們做咱們的菜。」
顧淵拿起兩把菜刀,一輕一重。
「獅子頭講究的是細切粗斬,肉要有顆粒感,還要有黏性。」
「既然客人想吃紅火的,那就給他加點料。」
他從調料櫃的深處,拿出了一個小陶罐。
罐子裡裝的,不是普通的黃酒。
而是上次去採風時,順手採集的一點晨露,混著老薑和紅棗熬製的【驅寒露】。
這東西入菜,不僅能去腥增香。
還能去去這客人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味。
「篤篤篤篤——」
密集的剁肉聲在後廚響起。
顧淵的雙刀在案板上飛舞,節奏明快而有力。
這聲音傳到大堂裡,讓白吳那原本挺直的腰桿,莫名地有些發僵。
他聽著那剁肉聲,總覺得每一刀都像是帶著某種未知的韻律。
「這廚子…」
白吳看了一眼桌上那個還在微微顫動的紅禮盒,手指拂過盒蓋上的囍字。
他突然覺得。
今天這趟差事,恐怕冇那麼容易交差。
……
大堂角落。
小玖已經不畫畫了。
她把雪球抱在懷裡,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,好奇地看著那個怪怪的叔叔。
「那個叔叔…」
小玖湊到雪球耳邊,小聲說道:
「他的臉,好像是貼上去的。」
「後麵…是空的。」
雪球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,並不在意。
在它的感知裡,這個渾身散發著黴味的傢夥,威脅程度還不如那個隻會開車撞樹的王鐵匠。
隻要老闆在。
這就隻是一塊等著被下鍋的爛肉罷了。
它漫不經心地舔了舔爪子,便重新把頭埋進了小玖的懷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