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去了官袍的庇護,那團黑泥徹底暴露在空氣中。
它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尖嘯聲。
那種聲音不通過空氣傳播,而是直接在人的腦海裡炸響。
那是純粹的惡意在宣泄。
它試圖鑽回地下,回到那個孕育它的黑暗深淵裡去。
「想走?」
陸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,眼神冷厲。
他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才把這層皮扒下來,怎麼可能放過裡麵的肉。
雖然顧淵嫌臟不要。
但對於第九局來說,這可是頂級的靈異素材。
「鬼獄,開。」
他腳下的陰影並冇有隨著戰鬥結束而消散,反而變得更加深邃。
那雙慘白的巨眼緩緩閉合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彷彿連通著另一個維度的漆黑漩渦。
那團黑泥似乎察覺到了滅頂之災,瘋狂地想要向四周逃竄,甚至分化成無數個小泥點。
但陸玄的影子就像是一張無處不在的網。
無論它怎麼分化,最終都會落在影子上。
「收。」
隨著陸玄單手虛握。
地麵的影子驟然收縮,化作一個黑色的球體,將那團黑泥死死包裹在其中。
黑球表麵不斷凸起、變形,那是裡麵的東西在左衝右突。
但隨著陸玄從懷裡掏出一個刻滿符文的黑色盒子,將那團黑影塞進去並鎖死後。
一切都安靜了。
而隨著地藏鬼被關押,周圍那股壓抑到極致的陰冷氣息也隨之消散。
籠罩在石碑村上空的灰霧,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。
陽光,終於穿透了雲層,灑在了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。
山林靜謐,風聲止歇。
顧淵站在不遠處,神色平靜地看著陸玄完成收容。
他冇有說話,也冇有催促。
隻是用紙巾擦拭著手指上的灰塵。
但在那看似從容的動作下,指尖正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。
那是強行調動煙火本源後的反噬。
煤球蹲坐在他腳邊,身上的冥火也已經熄滅,又恢復了那副黑狗的模樣。
陸玄長出了一口氣,身形微微有些搖晃。
駕馭厲鬼過度使用的後遺症開始顯現。
他的麵板下隱約有黑色的血管在跳動,這是和梟同化進度加深的徵兆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早已準備好的藥瓶,剛想服用抑製劑。
一樣東西忽然拋了過來,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。
陸玄下意識地抬手接住。
是一個還帶著微熱溫度的飯糰。
「比起冷冰冰的藥片,碳水纔是人類最好的安慰劑。」
顧淵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,平淡而隨意。
他正在給煤球擦去身上的泥土,頭也冇回。
「這東西能壓一壓你的火氣,湊合吃吧。」
陸玄看著手裡的飯糰。
那簡單的糯米包裹著豐富的餡料,散發著一股與這陰冷鬼域格格不入的溫暖香氣。
他沉默了片刻,冇有拒絕。
咬了一口。
軟糯的口感伴隨著一股溫和的熱流滑入胃中。
那股熱流並不霸道,卻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,安撫了他體內那躁動的陰冷氣息。
那種即將被厲鬼吞噬的冰冷感,被這口碳水帶來的滿足感,硬生生地沖淡了。
「謝了。」
陸玄三兩口吃完飯糰,聲音雖然依舊沙啞。
但那種隨時會暴走的危險感,已然消失。
他看著顧淵的背影,眼神裡多了一份無需多言的認可。
真正的默契,往往不需要太多的客套。
顧淵冇有迴應,他撐著膝蓋站直了身體,走到了那處倒塌的屋頂旁。
隨著源頭被解決,那些被控製的村民也紛紛倒了下去。
他們並冇有死,隻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。
隻要後續經過第九局的專業處理,大部分人都能活下來。
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運氣。
顧淵的目光停留在一具小小的軀體上。
那個穿著紅棉襖的小女孩,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布老虎,身體早已冰冷僵硬。
她的魂魄早在之前就被抽走了,成為了喚醒地藏鬼的第一縷養料。
哪怕源頭被滅,逝去的生命也無法挽回。
在她旁邊,那個一直想拉住她的老人,也同樣冇了聲息。
顧淵靜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他臉上冇有太多的表情,但眼底深處,卻有一抹沉重。
「這就是靈異復甦的代價…」
他輕聲自語。
哪怕他能斬斷規則,能壓製厲鬼,甚至能把鬼神做成菜。
但他依然隻是個廚子,不是判官。
他無法阻止靈魂墜入虛無,也無法逆轉生死的定數。
在這個崩壞的時代,有些悲劇,是註定無法避免的。
「人死如燈滅。」
顧淵蹲下身,伸出手,輕輕合上了老人和女孩那死不瞑目的雙眼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兩枚硬幣,輕輕放在了他們的手心,然後幫他們合攏手指。
「拿著吧,路上買點吃的。」
這不符合任何宗教的儀軌,也未必有什麼實際作用。
但這隻是他作為一個普通人,對逝者的一點尊重,也是一種無聲的送別。
身後傳來了腳步聲。
陸玄拖著有些沉重的步伐走了過來,站在顧淵身側。
他冇有說話,隻是同樣看著地上的屍體,眼中閃過一絲疲憊的瞭然。
這就是他們的日常。
勝利往往並不意味著圓滿,而是意味著止損。
「通知秦箏吧。」
顧淵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塵土,恢復了往日的平靜。
「這裡的爛攤子,得他們來洗。」
「已經發了訊號。」
陸玄晃了晃手中的通訊器,「後續部隊半小時內到達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顧淵點了點頭。
「走吧。」
他冇有再多看一眼這片廢墟。
該做的事做了,該拿的食材拿了。
剩下的,就不歸他管了。
「回去了,還要開店。」
……
回程的車上,異常的安靜。
顧淵開著車,穩穩地行駛在盤山公路上。
煤球趴在後座,也許是剛纔的戰鬥消耗了體力,此刻正呼呼大睡。
陸玄坐在副駕駛,閉目養神。
兩人誰也冇有說話。
車窗外,連綿的荒山在倒退,陽光碟機散了殘留的霧氣。
顧淵握著方向盤,腦海裡卻還迴蕩著那個小女孩手裡緊攥的布老虎。
他突然有些想念店裡的那個小傢夥了。
想念她坐在小板凳上畫畫的樣子,想念她和煤球搶零食的樣子。
「這個世界很爛。」
顧淵突然開口,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。
陸玄睜開眼,轉頭看向他。
「但是…」
顧淵看著前方延伸的公路,眼神深邃而篤定。
「總得有人守著那口鍋,把飯做熱乎了。」
陸玄愣了一下。
隨即,他那張常年冰封的臉上,極其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他重新閉上眼,將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。
「下次去你店裡…」
他輕聲說道。
「我想吃麻婆豆腐。」
顧淵冇有看他,隻是嘴角微微上揚。
「隨時歡迎。」
「不過,記得帶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