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玄的手僵在傘柄上。
那蓄勢再發的陰冷氣息,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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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相信顧淵的判斷。
這個看起來像廚子多過像高手的男人,對規則的嗅覺敏銳得可怕。
果然,隨著那六道生氣被吸納,地藏鬼身上的官袍似乎變得稍微鮮亮了一絲。
但也僅僅是一絲。
它放下了手,灰白的眼睛緩緩轉動,最終定格在了顧淵和陸玄身上。
冇有殺意,冇有憤怒。
隻有一種如同看著草木般的漠然。
在它的視界裡,活人與死人冇有區別。
都隻是這一方墓穴裡的擺設。
「嘩啦——」
它邁出了一步。
這一步落下,並冇有踩在實地上,而是踩在了那漫溢位來的黑泥之上。
隨著它的動作,周圍的空間彷彿被某種重物擠壓,光線開始扭曲。
顧淵感覺自己的肩膀一沉,像是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了下來。
這不是氣勢的壓迫,而是規則被改寫了。
地藏,安忍不動如大地。
但這隻鬼的規則,顯然更接近歸墟。
它不再是承載萬物的大地,而是要將萬物都拖入地底的泥沼。
「陸玄,看腳下!」
顧淵的聲音平穩,冇有一絲慌亂。
兩人腳下的土地瞬間軟化,堅硬的山石變成了漆黑的淤泥。
一股陰冷的吸力傳來,要將他們的雙腿吞噬。
陸玄反應極快,身後的影子瞬間沸騰,化作實質般的黑色托舉著他的身體,對抗著地麵的吞噬。
但他冇有隻顧著自己,那片黑影在托起他的同時。
竟分出數道尖銳的影刺,試圖切斷顧淵腳下正在軟化的泥土。
「別管我,封住它的腳!」
陸玄厲聲喝道,他看出了這泥沼擴散的源頭。
顧淵冇有鬼影護身。
他甚至冇有移動腳步。
隻見他腰間那把纏著布條的菜刀微微震顫,刀柄上那塊鎮墟石皮散發出一圈暗紅色的微光。
「太躁了。」
顧淵輕吐三字,手腕微沉,反手握住刀柄。
像是在拍碎一顆蒜瓣般,對著虛空輕輕一按。
那一瞬間,空氣中彷彿響起了一聲沉悶的碑鳴。
一股源自鎮墟碑的沉重煞氣,裹挾著熾熱的金色煙火氣,化作一道金紅色的波紋。
順著石皮的碑鳴轟入地下。
「嗡——」
原本翻湧如泥沼的地麵,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,竟硬生生被固化了。
那股試圖拖拽他們的吸力瞬間崩解。
對麵的地藏鬼動作一滯。
僵硬的脖子歪了歪,似乎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的規則會被打斷。
它看向顧淵手中的菜刀。
死寂的眼中,出現了困惑的波動。
那氣息…很熟悉。
那是壓在它頭頂無數歲月的石頭。
但那石頭…明明已經被那個駝背的傢夥揹走了。
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人類手裡?
這種邏輯上的衝突,讓它那簡單的思維陷入了短暫卡頓。
「好機會。」
也就在地藏鬼停頓的剎那。
陸玄動了。
黑傘徹底撐開,一片純粹的黑暗如潮水般湧出,瞬間將地藏鬼籠罩其中。
這是屬於梟的鬼域。
剝奪五感,吞噬靈異。
在黑暗中,陸玄的身影消失了。
緊接而來的,是無數道鋒利的影刃,從四麵八方切割向地藏鬼的身體。
「嗤嗤嗤——」
密集的切割聲響起,那是影刃切開皮肉的聲音。
但顧淵並冇有樂觀。
他的視線穿透了黑暗,看清了裡麵的狀況。
那些影刃確實切開了地藏鬼的身體,甚至觸碰到了其中的規則本源。
可是,傷口裡冇有血,也冇有內臟。
隻有黑色的泥漿。
那些泥漿蠕動著,瞬間就將傷口填補,甚至順著影刃反向侵蝕,試圖汙染陸玄的鬼域。
物理傷害無效。
甚至連靈異層麵的切割,對它來說也毫無意義。
因為它本身就是這片大地的陰暗麵,隻要腳踩大地,它就是不死的。
「快退!」
顧淵突然開口提醒,語速極快。
黑暗中,陸玄悶哼一聲,身形暴退。
隻見他剛纔站立的地方,一根黑色的地刺突然刺出,上麵掛著幾縷被扯碎的布條。
陸玄落在顧淵身旁,胸口微微起伏。
那張蒼白的臉上,多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紅。
「它的恢復力太強,而且…它在反向同化我的鬼域。」
陸玄聲音沙啞,眼中帶著深深的忌憚。
這隻厲鬼,隻有最本能的埋葬。
不僅難殺,還很臟。
地藏鬼並冇有追擊。
它依舊站在那口黑棺上,身上破爛的官袍在陰風中獵獵作響。
它抬起雙手,掌心向上,做了一個托舉的動作。
轟——
整個盆地開始劇烈震動,四周的山壁開始崩塌,無數泥石流滾滾而下。
但那些泥石並冇有掩埋這裡,而是在半空中懸停匯聚。
在他們頭頂上方,一座由泥土和屍骨構築而成的墳塋,正在緩緩成型。
它是要將這裡徹底封死,把所有人都做成陪葬的俑!
這纔是真正的地藏。
葬天,葬地,葬眾生。
「不能讓它完成。」
陸玄咬牙,準備強行開啟二階段鬼域。
「冇用的,你的鬼域會被它壓碎,論厚重,你拚不過它。」
顧淵攔住了他,煙火氣場瞬間運轉到極致。
下一秒,兩人周身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那不僅僅是氣場,更像是一種被強行定義的現實。
在這方圓數米之內,濃鬱的人間煙火味瞬間漫溢開來。
那是無數個家庭飯桌旁最安穩的時刻,是除夕夜窗外最喧囂的爆竹聲。
那座轟然砸下的巨大墳塋,竟硬生生地懸停在了半空,再也無法寸進分毫。
在這片絕對的金色領域內。
狂風靜止,陰氣消散。
隻剩下溫暖如春的安寧。
陸玄站在顧淵身側,原本緊握傘柄的手,此刻竟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。
他那雙冰冷的眸子裡,浮現出了無法掩飾的駭然。
他太清楚頭頂那座墳塋的分量了。
那是接近S級厲鬼的規則具象,是足以埋葬一切生機的重量。
即使是他,想要扛下這一擊,也必須付出厲鬼復甦的慘痛代價。
「別發呆。」
顧淵的聲音適時響起,依舊冷靜得可怕,彷彿剛纔擋下的隻是一片落葉。
他隔著那層金色的屏障,目光越過懸停的墳塋,落在了地藏鬼身上殘破的官袍上。
腦海中那種違和感終於清晰了起來。
「原來是這麼回事…」
顧淵眯起眼睛,語氣肯定。
「它之所以急著下葬,是因為它心虛。」
「心虛?」
陸玄強壓下心中的震動,下意識地問道。
「你看它身上的衣服。」
顧淵指了指地藏鬼,「無論什麼攻擊落在它身上,它都要優先修復那件衣服。」
「它本身隻是一團爛泥,根本冇有資格號令這片土地。」
「它的所有規則和威嚴,都是從那件破官袍上偷來的。」
顧淵的分析一針見血。
這個所謂的地藏鬼,本質上不過是竊取了舊神法衣的一團怨氣淤泥。
它穿著不合身的衣服,裝作有通過關的令牌。
背碑人帶走了石碑,也就帶走了壓在它身上的封印,同時也帶走了它的遮羞布。
現在的它,就像是一個穿著偷來警服的小偷。
在失去掩護後,急於消滅所有目擊者,把自己重新藏起來。
「這根本不是什麼地藏,這就是個還冇學會怎麼做人的小偷。」
顧淵冷冷地下了定義。
「它這身皮,不屬於它。」
「那怎麼做?」
陸玄看向他,眼神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信服,「直接毀了那件衣服?」
「那件衣服是真貨,很難毀掉。」
顧淵搖了搖頭,目光下移,落在了一直守在他腳邊的黑色大狗身上。
此時的煤球,渾身肌肉緊繃到了極致。
那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厭惡,讓它幾乎要發狂。
在它的視野裡,那件破爛的官袍,隻是一層偽神皮。
它是鎮獄的獸,天生就是為了撕碎這種虛偽的畫皮而生的。
「那層皮,是它偷來的規則,也是它的殼。」
顧淵的聲音冷冽,手指輕輕在煤球眉心一點。
彷彿解開了一道無形的鎖鏈。
那一瞬間,煤球身上的毛髮根根豎起。
漆黑的毛髮下,隱約有暗紅色的岩漿在流動。
「煤球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一股命令的意味。
「去,把那個臟東西身上的破布,給我扯下來。」
「記住,隻扯衣服,別吃那爛泥,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