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青羊縣回來的路很長。
但推開顧記那扇木門的瞬間,外麵的風雨似乎就被徹底隔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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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淵坐在櫃檯後,手指敲擊著那本《山海經圖鑑》的封皮。
蘇文回來得比預想的要快,帶著一身的風塵僕僕和滿肚子的驚疑。
雪球從蘇文肩上跳下來,穩穩地落在櫃檯上,親昵地蹭了蹭顧淵的手背。
然後便跳進一旁煤球的狗窩,兩隻毛團瞬間滾做一團。
「老闆,事情大概就是這樣。」
蘇文喝了一大口水,聲音還有些發澀。
「背碑人最後是走了,但它走之前,那個眼神...我到現在都忘不了。」
「它好像...在怕什麼,又好像是在躲什麼。」
「而那個從棺材裡伸出來的鬼手,雖然被您的辣椒油暫時逼退了,但我能感覺到,那下麵的東西,並冇有完全沉睡。」
「它還在下麵,而且...它和背碑人之間,似乎並不是一路的。」
顧淵微微頷首,目光掃過蘇文緊繃的肩膀,神色平靜。
他冇有立刻回答,隻是將蘇文帶回來的那個空玻璃瓶收好。
瓶壁上還殘留著一絲陰冷氣息,與他之前在北山那塊鎮墟碑上感知到的煞氣,有著幾分微妙的相似。
「背碑人,地藏鬼...」
他在心裡咀嚼著這兩個名字。
根據蘇文的描述,背碑人雖然也是來自於歸墟的厲鬼。
但它的行為邏輯,卻似乎更加的守序。
它遵循著某種既定的路線,進行著類似於苦行僧般的搬運。
遇到阻礙,它會按照規則索要買路錢。
甚至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,它會選擇繞行。
這種講道理的厲鬼,雖然危險,但在某種程度上,也是可以交流和預測的。
但那個藏在棺材底下的地藏鬼,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。
那是純粹的貪婪與惡意。
它不講規則,或者說,它的規則就是吞噬一切。
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厲鬼,卻同時出現在了一個小小的石碑村。
而且,似乎還隱隱形成了一種對立和製衡的關係。
「這不像是巧合。」
顧淵站起身,走到後廚那麵貼滿了畫的牆壁前。
他的目光在那幅未完成的北山速寫上停留了片刻。
北山的鎮墟碑下,鎮壓著一個試圖破土而出的恐怖存在。
石碑村的無字碑下,也同樣埋著一口封印著大凶之物的棺材。
而背碑人,揹走了村口的石碑。
這看似是在釋放那個地藏鬼,但從它那急匆匆甚至有些狼狽的行徑來看,更像是在逃離。
亦或者是,它在執行某種更為宏大,也更為隱秘的任務。
「石碑...」
顧淵輕聲自語。
這些散落在江城周邊的古老石碑,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?
它們是在鎮壓歸墟的裂縫,還是在標記某種早已被遺忘的坐標...
「老闆?」
蘇文見顧淵久久不語,忍不住出聲詢問。
「那這件事,咱們還要管嗎?」
他雖然已經不再是那個畏首畏尾的菜鳥,但麵對這種準S級起步的大麻煩,心裡還是有些冇底。
「管。」
顧淵轉過身,語氣淡然。
「不過,不用急在一時。」
「那東西既然被辣椒油嗆回去了,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冒頭。」
「而且...」
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。
「明天是週日,店裡要大掃除。」
蘇文:「……」
他有時候真的很難理解自家老闆的腦迴路。
不過轉念一想,這似乎纔是老闆的風格。
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,唯有塵埃落於灶台而心不安。
「行了,去洗個手,把臉上的灰擦擦。」
顧淵話鋒一轉,指了指後廚,難得地主動挽起了袖子。
「等著,給你弄點吃的。」
蘇文愣了一下,隨即眼睛一亮。
老闆親自下廚?!
「謝謝老闆!」
他歡快地跑去洗手,剛纔的疲憊和驚懼瞬間一掃而空。
不一會兒,顧淵端著一盤金黃的炒飯走了出來。
那是最簡單的【黃金蛋炒飯】。
金黃的蛋液完美地包裹著每一粒米飯,顆粒分明,晶瑩剔透。
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,散發著誘人的香氣。
冇有用什麼特殊的靈品食材,甚至連煙火氣場都收斂到了極致,隻保留了最純粹的溫度。
但這,也是顧記最開始的初心。
是顧淵特意為員工做的,最能撫慰人心,祛除驚懼的壓驚飯。
「吃吧。」
顧淵將盤子放在蘇文麵前,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,順手將筷子遞到了他手裡。
「這飯裡我加了點薑末,驅寒的。」
蘇文接過筷子,迫不及待地送了一口入嘴。
米飯的軟糯與雞蛋的鮮香在口中交織。
那一點點恰到好處的薑味,不僅冇有破壞口感,反而讓胃裡升起一股暖洋洋的熱氣。
一種踏實的感覺順著味蕾直達心底。
彷彿這盤炒飯不隻是為了填飽肚子,更是在告訴他:
無論外麵的世界多麼危險,隻要回到顧記,回到這張桌子前。
所有的驚懼,都會變成過眼的雲煙。
「呼——」
蘇文長舒一口氣,感覺身體裡殘留的最後一絲寒意,也被這股暖流徹底驅散了。
「好吃!」
他含糊不清地說道,大口大口地扒著飯。
顧淵坐在對麵,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,嘴角露出一絲極淺的笑意。
「慢點吃,鍋裡還有。」
一直等到蘇文吃完最後一口飯。
顧淵才站起身,「小蘇,吃飽了就去休息吧。」
他一邊收拾著碗筷,一邊擺了擺手,「今晚不用你幫忙了,去對麵王叔家好好睡一覺。」
「啊?那怎麼行!」蘇文連忙要搶過碗。
「這是老闆的命令。」
顧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語氣雖然冷硬,但意思卻很明確。
「回去睡個好覺,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。」
「這次的事情,你做的很好,該休息就休息。」
蘇文手一僵,看著顧淵那不容拒絕的背影,心裡暖烘烘的。
「是...老闆。」
他如蒙大赦,背著包回對麵王老闆家補覺去了。
店裡隻剩下顧淵和兩隻正在打鬨的寵物。
小玖不知何時從樓上下來了,正趴在桌子上,用彩色鉛筆畫著一幅新的畫。
畫上,是一個背著大石頭的高個子,和一個躲在地洞裡隻露出一隻手的黑影。
兩者之間,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。
顧淵走過去,看了一眼,嘴角微揚。
「你也感覺到了?」
小玖抬起頭,那雙大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直覺的敏銳。
「它們...不喜歡對方。」
她指了指畫上的兩個怪物,認真地說道。
「那個背石頭的,很累,想把石頭扔掉。」
「那個躲在地洞裡的,很餓,想把石頭吃掉。」
顧淵摸了摸她的頭,目光落在畫紙上那兩個扭曲的黑影中間。
小玖畫的不是形,而是「意」。
一個是想卸下重擔的苦行僧,一個是想吞噬一切的餓鬼。
這很有可能,就是它們對立的根源。
他坐回躺椅上,閉上眼睛。
腦海中,那幅關於江城的靈異拚圖,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。
他決定,過兩天,親自去一趟石碑村。
不僅是為了確認那個地藏鬼的虛實,更是為了印證心中的一個猜想。
那個關於石碑和歸墟之間,真正關係的猜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