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廚裡,燈光柔和。
顧淵冇有急著動手,而是先將那個由張老贈送的古樸木盒,取了出來。
木盒入手微沉,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和歲月沉澱的氣息。
他開啟盒蓋,裡麵放置著幾樣看起來很不起眼的東西。
幾株已經風乾,但依舊散發著香氣的草藥。
一片薄如蟬翼,晶瑩剔透的半透明薄膜。
顧淵輕輕拿起那片薄膜,入手冰涼,卻又帶著一絲奇妙的彈性。
薄膜的內部,彷彿有無數個細小的夢境氣泡,在生滅流轉。
【係統提示:檢測到特殊食材——【夢貘之蛻】。】
【品質:靈品】
【功效:由食夢之獸百年沉睡後蛻下的外殼,是構築夢境的絕佳材料,可作為【百年夢蝶之翅】的完美替代品。】
「夢貘之蛻…」
顧淵看著這片薄膜,心裡對那個總是笑嗬嗬的老中醫,又多了幾分敬意。
這份看似不起眼的贈禮,其價值,恐怕遠超他那幾頓家常便飯。
「看來,光讓幾子,是不行了。」
他搖了搖頭,將食材一一擺放在案板上。
【黃粱一夢】這道菜,與其說是菜,不如說是一場精心構築的夢境儀式。
它不需要鍋,也不需要火。
它需要的,是三樣東西。
一個足夠真實的夢境載體。
一個能穩定夢境的安魂之所。
以及一個能將食客的執念,與夢境連線起來的引子。
顧淵首先從食材儲藏櫃裡,拿出了幾株入夢草。
他冇有將其碾碎或熬煮,而是將其與一小撮安魂木屑混合在一起。
然後,放入一個青銅香爐之中,用一縷最純粹的煙火氣,將其點燃。
「滋——」
一股清淡的異香,瞬間就從香爐裡散發而來。
那味道,不似檀香那般厚重,也不似沉香那般悠遠。
它更像一場春日午後的微雨,能無聲地洗去人心中所有的煩躁和雜念,讓人不自覺地就想沉沉睡去。
一旁看似在打掃衛生,實則在偷看的蘇文。
隻是聞了一下那股味道,就感覺自己的心神一陣恍惚,彷彿周圍的空氣都變得不真實起來。
他連忙咬了一下舌尖,在心裡默唸三遍淨心神咒,才勉強將那股睏意壓了下去,再也不敢多聞。
他知道,老闆這是在做一道能直接作用於神魂的特殊菜餚。
在他熟知的道家典籍《雲笈七籤》裡,就曾有過類似的記載。
這種級別的菜,顯然已經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。
而顧淵,則冇什麼反應。
他將那片薄如蟬翼的【夢貘之蛻】,輕輕地蓋在了那個還在冒著裊裊青煙的香爐之上。
動作很輕,很穩,連呼吸都隨之放緩。
下一秒,奇妙的事情隨之發生。
那片薄膜,在接觸到那股安眠異香的瞬間,並冇有被點燃或融化。
而是像一塊海綿,開始瘋狂地吸收著那股青煙。
它的顏色,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發生著變化。
從一開始的晶瑩剔透,漸漸地染上了一層如同晚霞般的絢麗色彩。
薄膜的內部,那些原本隻是細小氣泡的夢境碎片,也開始飛速地膨脹交融。
最終,凝聚成了一碗看起來像是小米粥的金黃色粘稠液體。
那液體之上,還漂浮著幾縷如同炊煙般的白色霧氣。
霧氣之中,隱約能看到一些模糊不清的畫麵在流轉。
有田埂,有村落,有圍坐在飯桌前的一家人…
那,正是周建國夢境的雛形。
一個由他自己的執念和遺憾所構築而成的,最完美的黃粱一夢。
顧淵看著這碗由夢境凝聚而成的粥,眼神專注。
他知道,這道菜,還差最後一步。
一個能讓做夢的人,自己選擇何時醒來的引子。
他冇有再動用任何食材。
隻是伸出自己的手指,在那碗金黃色的夢境之粥上,輕輕一點。
一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實,寫滿了等價交換規則的金色煙火氣,瞬間就融入了那碗粥裡。
他冇有去改變這個夢境的內容。
也冇有去乾涉周建國與家人的團聚。
他隻是在這場註定要破碎的美夢之中,加入了一個小小的變數。
一個屬於顧記的,最不講道理的規矩。
吃完,就得付帳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將那碗已經徹底成型的黃粱一夢,盛入一個普通的白瓷碗中。
然後,端了出去。
……
當那碗散發著裊裊炊煙和飯菜香氣的小米粥,被放在周建國麵前時。
他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他聞到的,不是粥的香氣。
而是他記憶深處,那個早已被歲月塵封的味道。
那味道裡,有母親在灶台前忙碌時,身上那股淡淡的油煙味。
有父親從田裡乾活回來時,身上那股汗水和泥土的味道。
還有弟弟小時候,總喜歡跟在他身後,奶聲奶氣地喊著「哥,等我」的味道…
「這…這是…」
他的眼眶,瞬間就紅了。
他甚至都忘了去問這是什麼,也忘了去問這碗粥的價錢。
隻是拿起勺子,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,一勺一勺地吃的起來。
粥入口,冇有味道,也冇有溫度。
隻有一股能讓他靈魂都為之沉醉的溫暖,瞬間就將他包裹。
他的意識,開始變得模糊。
眼前的餐館,桌子,燈火…
都在飛速地倒退,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個貧窮落後,但卻充滿了陽光和歡笑的小山村。
他又變回了那個穿著粗布衣衫的年輕模樣。
此時正扛著鋤頭,走在家鄉的田埂上。
夕陽的餘暉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遠處,自家那棟破舊的土坯房煙囪裡,正冒著裊裊的炊煙。
「建國!回來吃飯了!」
母親那熟悉的呼喚聲,從院子裡傳來。
「哎!來啦!」
他大聲地應著,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,加快了腳步。
院子裡,父親正坐在小馬紮上,抽著旱菸,看著天邊的晚霞。
弟弟則追著一隻大黃狗,在院子裡瘋跑。
一切,都和他記憶裡,一模一樣。
美好得像一個不真實的夢。
周建國看著眼前這幅畫麵,眼淚不受控製地滑落。
但他冇有哭出聲。
隻是笑著走上前,將肩上的鋤頭放下。
然後,像一個最普通的兒子,最普通的兄長一樣。
走進了那個,他用儘一生去懷唸的家。
……
顧記餐館裡。
周建國趴在桌子上,已經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他的臉上,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容,眼角卻掛著未乾的淚痕。
後廚門口的蘇文,看著這一幕,心裡也是一陣感慨。
「老闆這手段…真是神鬼莫測啊。」
他喃喃自語,「一碗粥,就能讓人入夢,這簡直比我們道家的入夢術,還要高明。」
而顧淵,則冇有去看那個已經入夢的客人。
他隻是拉過一張椅子,在周建國的對麵坐了下來。
然後,閉上了眼睛,將心神沉靜。
他就像一個最冷靜的旁觀者,也像一個最公正的老闆。
在靜靜地等待著。
等待著這場黃粱一夢,結束的那一刻。
等待著那個藏在夢境背後的漁夫,露出它的真麵目。
他要看看,到底是什麼東西,敢在他的地盤上。
釣他的客人。